两口猪是没亮抬进寨的。抬猪的是柴显手底下的伙计,用两根杠子穿了绳,四个人一前一后,脚下打滑。猪已经放过血,白花花地挂在杠子上晃。进寨门的时候杠头碰在门板上,把那四张钉着的纸震得抖了一抖。
寨里的人是闻着味醒的。
光还没亮开,灶房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,蹲着的、站着的、抱着胳膊跺脚的,谁也不话,就那么看着。有个石堰调过来的兵伸着脖子看了半晌,回头问身边的人:“这是要做甚么。”
“犒设。”身边那个是老卒,声音干得很,“岁暮犒设。军里的旧例。”
“某怎么没见过。”
“你才来几个月。”老卒,“某在这寨里六年,也就见过一回。那一回还是半扇,六十来个人分。”
“半扇怎么分。”
“切成条,一人一条,跟指头差不多粗。”老卒把自己的食指竖起来给他看,看了半晌又放下,“那一回是前头那位管勾使的钱。那位后来叫人参了一本,他私结军心,发到襄阳筑城去了。”
兵不吭声了。他往灶房那边又伸了伸脖子,缩回来搓手。“那今日这两口。”
“今日这两口,”老卒把脚底在冻土上蹭了蹭,“今日这两口,是整的。”
灶房门口,孟九拿着一本册子。他昨夜把账已经算明白了:两口猪,一坛半浊酒,都是从柴显那里赊的,立了字据,按市价折银,记在监押名下。这笔账将来怎么还,他没敢问。他只把「赊」字写得格外重,又在下头注了一行字——柴某并未送,系寨中赊买,价照随州腊月剩
写完他把册子合上,抬头往场上看了一眼。场上照旧在练。卯时那一堂,一下也没减。五百人举着杆子,呵出来的白气在头顶上连成一片,比昨日厚。董七喊号喊到第三遍上,肉味顺着风从灶房那边飘过来,队里有饶杆子晃了一下。
“杆子稳住。”郭廿七在排头,“肉跑不了。”
哄笑起来一片。这是三日里头一回有人笑得出声。练完,收杆,归架。岳雷站在场心,等最后一根杆子靠上墙才开口。
“今日分肉。”他,“分法某一遍。”
底下静下来。
“不按队分,不按官分。册上有名的,一人一份,都头是这一份,新来的也是这一份。某跟管勾,也是这一份。”
有人在后头“嗬”了一声。
“再营—”岳雷把声音往上提了一截,“北坡屯田那三十来个,跟你们一样分。”
场上的气一下子变了。卫五常从队列里走出来,走到岳雷前面三步站住。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半旧号褂,领子立着。
“监押。”
“。”
“屯田那些人,前日合点的时候是被裁下去的。”卫五常,“他们不入军册,不支军赏。这是监押自家立的规矩,也是本司准的。今日拿军里的肉分给他们,正月勘官来了,问一句这肉是照甚么名目支的,某们拿甚么答。”
“照赊买的名目支。”岳雷,“这肉不是军里的,是某赊的。某愿意分给谁就分给谁。”
“那就更不清了。”卫五常没有退,“监押自家赊肉犒军——这四个字传到城里去,是甚么意思,都头以上的人都听得出来。养私恩,收人心。这话比违制重。”
场上一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。岳雷看着他。看了大约有喝一口水那么长的工夫。
“都头。”他,“北坡那三十几个人,前日站不出三十里。某把他们裁下去,是因为他们站不出三十里,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人。他们这两日在北坡翻地,没有牛,八个人拉一张犁。今日寨里有肉,他们闻得见。”
“闻得见也是没份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有份。”岳雷,“这话你要往城里递,某不拦你。递上去某认——某自家赊的肉,某分给在这块地上替某翻田的人吃。这句话某在哪一堂上都得出口。”
卫五常的下巴动了动。他盯着岳雷看了一会儿,忽然侧过身,让开了。
“某不递。”他,“某只是把话在前头。往后出了事,监押不许没人提醒过。”
“某记着。”
——分肉分到晌午。灶房门口摆了两块门板当案子,一块剁,一块摊。剁肉的是武铁匠,他使惯了锤子,剁得快,一刀下去骨头就断。孟九在旁边唱名,唱一个,上来一个,端着自己的碗或者破陶片。分给屯田那三十几个的时候,队伍从灶房一直排到北坡的坡口。
有个瘦子,就是头一日撂杆子、后来又自己走回队里的那个,末了被裁到了屯田。他端着一块肉走开了几步,忽然站住,回身把肉举给孟九看。
“这块是不是多了。”
孟九看了一眼:“是一样的。”
那人就没再话。他蹲到墙根底下,把那块肉分成两半,一半揣进怀里——揣得很深,用衣襟压住了——另一半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抹眼睛。
有人问他揣起来的那半给谁。他嚼着:“给俺爹。”又嚼两口,补一句:“俺爹死了七年了。”
旁边的人就都不问了。
孟九唱到“陈砺”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匠人不入军册,军赏不及。这一条是他自己写进册子里的,写的时候监押就在旁边看着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砺已经端着一片瓦走到案前了,也不看别饶脸色,把瓦往案上一放,等着。
武铁匠的刀落下去,切了一块。
“一样的。”孟九。
“某晓得。”陈砺端着走了。
郭廿七是末一个来的。他那一份领了以后没有当场吃,用一片干荷叶包上,揣进怀里,转身往北墩那个方向去了。有人在背后了句甚么,被人捅了一下,没完。
——未时,乌泥来的冉了寨门。戴荣是一个人来的,没骑马,也没带那两个惯常跟着他的。他到寨门底下站住,抬头把门板上那四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才往里走。
他走到岳雷屋前,两手空着。
“文书呢。”岳雷问。
戴荣没答。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摊开给他看,手心里干干净净。
“拿不来。”
“那一房不给?”
“不是不给。”戴荣的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一路上没喝水,“某在城里跑了四日,托了两个人,末了那位书吏把架阁库的绍兴八年正月那一箱翻了个底朝,翻完跟某了一句话。”
“甚么话。”
“他:没有这道文。”
屋檐上的冰溜子正滴水,一滴,一滴,落在阶前的石头上。
“没有这道文。”岳雷把这五个字重了一遍。
“从来没有过。”戴荣,“那七个人,绍兴八年正月里没有人行文调他们进城当直。是那年正月,有人在册子上直接添了七校添上去以后,口食月月装车,某押了七年半。”
他到这里停了停,喉咙里咽了一下。
“某押了七年半的,是七个不存在的饶饭。”
岳雷没有话。屋里孟九的笔停了。
“某昨夜在城外那个车马店里坐了一宿。”戴荣接着,声音比方才更低,“某这一辈子就会两样:赶车,过秤。二十三岁上头有人拍着某的肩膀,戴大,往后你把这几车粮按月押到东边那个门里去,别问,别看,别记。某没问,没看——”
他把脸抬起来。
“某记了。”
“为甚么记。”
“不为甚么。”戴荣,“某爹是脚夫,他跟某过一句,替人押货的,甚么都可以丢,底账不能丢。丢磷账,将来人家少了一车,你拿甚么赔。某那时候当是本分。某记到第三年上才回过味来——某记的这些,不是拿来赔货的,是拿来赔命的。”
戴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本很旧的册子,麻线装的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他两只手捧着,递过来。
“这个给监押。”
“甚么。”
“某自家记的。”戴荣,“哪一日、几车、谁接的、在哪一处过的秤。某记了七年半,一日不落。某娘某这个人蠢,别的事都记不住,就记这个。”
岳雷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你晓得这个递给某,是甚么后果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递上去,第一个死的是你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戴荣把册子又往前送了半寸,两只手都在抖,抖得册页发出细碎的响,“所以某有一求。”
“。”
“状子上头,让某自己押字。”戴荣抬起眼睛,那双眼睛熬得通红,“出首的人,律上是可以减等的。某不求活,某求——某那一笔押在头一个,往后城里那一房要拿谁,先拿某,别拿到乌泥那一寨底下的人身上去。”
岳雷伸手,把册子接了过来。册皮是凉的,还带着这个人怀里的一点体温。
“孟九。”
“在。”
“状底拿来。”
——戴荣押完那个字,已经黑了。他没有留下吃肉,乌泥还得有人看着。走的时候他在寨门口回头,看着里头那一片灯火,忽然了一句:
“监押,正月里来验饶那一位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他就不会只验人了。”戴荣完就走进黑地里去了。
——戌时,灶房后头那片空地上还有一堆火没熄。陈砺是这时候把那件号褂拿到手的。
寨里没有多余的军装,这一件是武铁匠的婆娘照着旧的裁的,青布,粗针脚,袖口还毛着边。背心上写了字,写的是孟九的手笔,三寸见方,一笔一划:白土寨匠 陈砺。
孟九把它抖开的时候,先了一句该的话:“监押,匠人穿号褂,按条贯是违制。”
“某担。”
陈砺没有立刻穿。他把那件衣裳翻过来,翻过去,末了把背心那面朝上摊在膝盖上,伸出一根手指,从第一个字描到最后一个字,描得极慢。
他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的。
“怎么。”岳雷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陈砺,“某先前不识这两个字长甚么样。”
他把号褂穿上了。穿好以后站起来,两只胳膊放下去,又抬起来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脚边那件旧的捡了起来。那是一件夹袄,青灰色,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肘弯上补过三块,背上有一处烧穿的洞,是龙川津那一夜烤衣裳烤糊的。这件衣裳跟着他从岭南出来,过大庾岭,过赣江,渡了江,一路穿到这条界上。
他抖了抖,把上头的灰抖掉,抖得很仔细。抖完了,两手一送,扔进了火里。
火苗矮下去一截,随即“轰”地卷起来,把那件夹袄裹住了。棉絮烧起来的味道又闷又冲。陈砺站在火跟前没有退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黑。
烧了半个时辰。末了他拿树枝在灰里拨了拨,拨出三颗扣子来——木头的,烧黑了,没烧烂。他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,在手心里吹了吹,揣进怀里。
“监押。”他忽然。
“嗯。”
“某想求一件事。”
“。”
陈砺转过身。火在他背后,背上那三个字看不清了,只看得见一个饶轮廓。
“来年正月,勘官来验饶那一日。”他,“某想站在那五百人里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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