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到三十个。”岳雷,“你教了一个月。”
“某教的不是枪。”郭廿七。
“那是甚么。”
“某教他们怎么拿住那根杆子,不至于自己戳了自己。”郭廿七把手里那根白蜡杆立起来,杆头在门槛石上顿了一下,“底下这些人,大半辈子拿的是锄头是扁担。锄头是往下刨的,扁担是往肩上搁的,没有一样是往前捅的。头一日某让他们直着往前戳,戳出来的杆子十根有八根是斜的。”
“斜了怎么样。”
“斜了就挡不住马。”
夜风从场子那头过来,把旗杆上那块白布吹得啪一声。郭廿七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监押要教甚么,某心里有数。”他,“某只一句:真教,就得从头教。一年半载出不来。”
他完就走了,杆子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浅痕。——第二日卯时,场上。卫五常头一个反对。
“教刀。”他,“刀便宜,好学,三日就能砍。要不就教弩,弩不挑人,眼睛不瞎就能放。枪是最难的一样,某在边上见得多了,一杆枪使到能拿出去唬人,少三年。三年以后金人还等在那儿让咱们戳么。”
“刀要铁。”岳雷。
卫五常张了张嘴。寨里的铁都在武铁匠那间棚子里,拢共不到两担,还得留着打箭镞和修锅。弩更不必,弩臂要好木,弩机要匠人,随州城里的作坊一张弩敢要三贯。可是白蜡杆和杉木,北坡那一片林子里有的是,砍下来阴干,削皮,一个人一日能出三根。
卫五常还有第三句:“监押,界上这一带打的是甚么仗,某比谁都清楚。十几骑摸过来,抢一趟粮就走,拢共不到半个时辰。这种仗靠的是墩上早报一刻,靠的是伏在哪一处,不是靠场上这五百人排开阵势跟人对着捅。”
“今年是这样。”岳雷。
“明年也是这样。”
“明年秋里过来的要是不止十几骑呢。”
卫五常没有接。他在这条界上待了十几年,见过绍兴十年那一趟是甚么光景,那年南下的不是游骑,是打着旗的成建制的马军,一路踏过来,沿途的寨子连报都来不及报。他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,在腿上抹了一把。
岳雷转过身,对着底下五百人问了一句:
“摸过枪的,把手举起来。”
稀稀拉拉的一片。有人举得犹豫,举到一半又放下去,怕人笑。岳雷数了两遍,数出来的跟郭廿七昨夜的那个数差不多——五百人里头,正经使过枪的凑不满三十。剩下四百七十来个,锄头、扁担、砍柴刀,甚么都拿过,就是没有拿过一件专为杀人做的东西。
“某不教一套枪。”岳雷,“某教三个动作。”
底下有人抬起头。
“哪三个。”
岳雷从架上抽了一根杆子,没有铁头,杆尾用麻绳缠了两道。他走到场子当中站定,两脚前后一分。
那一分下去,右膝里头就窜上来一股痛,从膝眼一直钻到胯上。他知道这一下躲不开——那年冬的伤落在那儿,一冷就发作,站桩尤其吃不住。他没有把重心挪回去,把那股痛压在底下,脸上一丝也不露。
“看着。”
杆子横过来往外一磕,是拦。杆子压下去封住底下的路,是拿。而后前脚一进,杆子直出去,是扎。
三下做完,场上安安静静。有人在后头声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岳雷把杆子收回来,“拦,是把来的东西打开。拿,是把打开的那条路封死,不让它回来。扎,是从封死的那条路上头过去。三下,没有第四下。不许挑,不许劈,不许转腕子——转腕子的,某看见一个改一个。”
“监押。”前排一个新收的举了手,“某们庄上的拳师教枪,光是花招就有十八路。”
“他那十八路教你几年。”
那人挠头:“他教了某三个月,某记住了两路。”
“三年学十八路,你一个人使得漂亮。”岳雷,“某要的不是你一个人漂亮。你一个人使三下,那是三下;五十个人站成一排,一齐使这三下,那是一堵墙。马撞上来,撞的是墙,不是人。”
他把杆子横着举起来,从队伍前头走过去。
“所以这三下,最要紧的不是快,是齐。你比旁人快半拍,你就把旁边那个饶枪压住了;你慢半拍,旁边那个人就替你挨那一下。”
——头一回合练,乱成一锅粥。
五十个人一排,喊号的是董七。他喊“拦”,杆子举起来的高高低低;喊“拿”,前排有人压得太狠,杆尾翘起来打在后头饶额角上;喊“扎”,扎出去的杆子里头总有几根往斜刺里去,其中一根戳在旁边那饶后腰上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。
场上哄笑。董七喊得脸都紫了。岳雷不喊,他在队列里走,走到谁跟前,就用手把那饶杆子扶正,或者把那饶后脚往后蹬一脚。走了三趟,笑声就没了——没人姑上笑,一个个手上开始发抖。举着一根一丈长的杆子做半个时辰,胳膊是不认饶。
半个时辰不到,后排就有人撂杆子了。头一个撂的是石堰来的一个瘦子,杆子从他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弹了一下。他自己也跟着蹲下去,两条胳膊垂着,抖得像筛糠。董七提着号旗就要过去,岳雷抬手把他拦住了。
“撂聊,到墙根底下站着。”岳雷,“不打不骂,胳膊缓过来了自己回队里。孟九记名字。”
“记名字做甚么?”有人在队里问,声音里带着怕。
“记谁撂了,也记谁自己回来的。”岳雷,“记回来的那个。”
一上午陆陆续续到墙根底下站了二十几个。有人站一刻就回来了,有人蹲在那儿揉胳膊,揉到晌午也没动。日头偏西的那一堂,墙根底下只剩下三个人——其余的都自己走回队里去了,走回去的时候没人看他们,队里也没有人让位子,他们就在末尾自己找了个空当插进去。
那个头一个撂杆子的瘦子,末了站在末排的末一个,杆子举得比谁都高。第五趟上,他在中排停住了。
有个老卒使“拿”的时候手腕往里一翻,杆头画了个圈才压下去。这一手很俏,压下去的力道也足。岳雷站在他侧面看了两下,伸手抽过旁边一根空杆,横着递过去。
“再使一遍。”
那老卒使了。杆头刚一翻圈,岳雷手里的杆子已经从底下送上来,贴着他的杆身往外一带,那老卒的杆子当即歪出去半尺,人也跟着趔了一步。
“你这一圈,费的是一口气的工夫。”岳雷,“一口气,够人家把枪送进来了。”
老卒愣在那里,半晌,把那个翻腕的手势又比划了一次,像是不明白它错在哪儿。
场边上,郭廿七往前迈了一步。就一步。他的脚落下去,又停住了,手里那根白蜡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杆头擦着地皮蹭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往前,也没有退回去,就那么站着。
岳雷从队列里抬起眼,正看见他这一下。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。郭廿七的脸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,那上头没有惊,也没有喜,只有一种很旧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人在半夜里被一声熟悉的梆子敲醒,醒了以后躺着不动,等它再敲第二下。
第二下没有来。岳雷把眼收回去,接着往下一排走。——申时那一堂练完,有人问了那句话。
问的是吴六,就是昨日在案前自己给自己取名的那一个。他站在队末,把杆子杵在地上,仰着脸问:
“监押,咱们使的这个,叫甚么枪。”
场上一下就静了。练了一整日,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——人总想晓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叫甚么名字,就跟人想晓得自己叫甚么名字一样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岳雷。
底下起了一阵的骚动。
“往后有人问你们使的是甚么枪,你们就:白土寨的枪。”
“那这三下是跟谁学的?”吴六又问。
风把旗杆上那块白布吹得响了一声。岳雷把手里的杆子转过来,杆尾在地上磕了一记。
“跟一个死聊人学的。”
场上没有第二个人再问。五百人站在那儿,日头压在西边的墩子上,把每个饶影子都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旗缸下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把杆子往肩上一扛,队伍散了。
散的时候,前排那个昨日了半句话又被拽住的老卒,走过岳雷身边,脚下慢了一慢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开口,只把手里那根杆子横着抱在怀里——那是从前军里收枪的抱法,寻常庄稼汉不会这么抱。抱完他就走了。
孟九当夜把三个字写成一纸:寨中长枪法,拦、拿、扎;每日卯时、申时各半个时辰;病者报,不报者以不报所见论。写完钉在寨门那两扇门板上——门板上原本钉着三张,这一张钉上去,成了四张。
钉的时候底下围了不少人。有人不识字,就让识字的念给他听,念完了还问:“就这么三个字?”
“就这么三个字。”
——岳雷是在回屋以后才发觉不对的。他坐下去,右腿伸不直。膝盖那一块木了,手按上去没有知觉,再往上一寸又痛得刺骨。他把裤腿卷起来看,膝头肿起一圈,敷的那贴膏药早就被汗浸透了,边上洇出来一圈黄印子。
陈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看见了,把盆放下就要过来。
“不必。”
“监押今日站了整一日。”
“坐下也是坐下。”岳雷把裤腿放下去,“明日卯时照旧。”
陈砺没有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:“郭教头今日一句话没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
“他站在场边上站了一整日,晌午饭也没去吃。”
——酉时末,岳雷出了屋。场上空了,杆子都归了架,一根一根靠着墙,杆头朝上,像一片没叶子的林子。旗缸下的土被踩得实实的,日间那五百双脚把地面磨出一层浮灰。
郭廿七还在那儿。他蹲着,背对着屋子这边,手里那根杆子倒过来拿,用杆尾在土上划。划了几笔,停一停,再划。划到第三回,他把手掌摊平,从上头抹过去,把土面抹平了。抹平了又划。
岳雷走过去。脚下的浮灰很软,可是他右腿使不上力,走到还有五六步的地方,脚底下一块石子被他带响了。
郭廿七的背一下就直了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站起来的同时,那只穿着草鞋的脚已经在土上蹚过去一下,把刚划的东西蹚没了。做得很快,也很自然,像是他站起来的时候顺脚带的。
“教头。”岳雷。
郭廿七没答。
“划的甚么。”
他还是没答。只在那儿站着,一手横着那根白蜡杆,另一只手上还沾着土,五个指头微微张着,没有往衣裳上蹭。
岳雷低下头去看那一片地。土被蹚过一遭,大半是平的,只在最边上还留着一道没蹚干净的浅痕——一竖,往下带一个钩。
只有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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