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底下有冰，冰面上落着几片干叶子。柴显坐在桥板上，两条腿垂着，腿肚子的筋一跳一跳。他完那句话就不了，像是把力气全用在那七个字上了。
“你要报甚么。”岳雷。
“某走了这一路，算了一路。”柴显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，抹得更脏，“某先前跟监押的那七格，是某一队的。某晓得的不止那七格。”
“。”
“乌泥册上二百七十个名。”柴显，“场上点得出来的，一百八十不到。差的那些格，别队的某不清，某只某见过的——每月州里分下来的粮，是按册上的名分的。分下来的粮车到寨门口，某们几个都头去搬。”
他停了停，像是在挑一个法。
“搬进仓里的，从来比车上的少。”
岳雷没有动。
“少的那一部分不进仓。”柴显，“它在门口就换了车。换过的车不往寨里走，往东。”
“往东哪儿。”
“双河渡。”柴显，“过了乌泥再往东十八里。渡口北头有一片席棚，棚底下有秤。某赶过三回，都是夜里去，亮前回来。到了那儿，席捆一掀，底下压的就是粮袋。卸了粮，换回来的是钱，有时候是盐——盐是包好的，一包一包，不是官盐的封。”
“收粮的是谁。”
“不晓得姓名。”柴显，“棚里管秤的是个瘦子，众人叫他祁管事。他不跟某话，他只跟戴管勾的书手对数。”
道上静了一会儿。陈砺往东边的坡上看了一眼，甘七牵着的那匹空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几时去。”岳雷。
“每月廿三、廿四两日夜里。”柴显，“年年这么定的，因为廿五那日州里要看仓。”
“今日是廿三。”
“今日是廿三。”柴显，“今日那两辆车要是出了寨门，走到黑就该在双河渡。”
风把沟底下那几片叶子吹起来，贴到冰上又滑开。
“戴管勾今日在汤家庄。”柴显，“他不是去结席钱。他在庄上等着，等某的车过去。他一夜没有见着车，明日一早就晓得了。”
董七在旁边站着，笔都没有蘸墨。他抬起头来看岳雷。
“记。”岳雷，“另立一本。这一本不入今日那些册子里头，某自己收着。”
“监押。”柴显把那张捏软的纸往前递凛，“某报了这一件，这张状——”
“状照旧。”岳雷。
柴显的手僵在半空里。
“你报的这一件某另记，另谢。”岳雷，“你犯的那两条，跟这一件不相干。你还有三里路。”
柴显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撑在桥板上，慢慢把身子挪起来，两条腿在地上打了一个软，又站住了。他把纸重新捧到胸前，转身往西边去了。
——到白土是戌时。寨门底下的火把是白庆举的。柴显走到门槛外头站住，把那张纸交出去，然后当着门里门外站着的一圈人，把那三行字念了一遍。他念得不熟，念到第二条中间卡了一下，卡住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接，他自己从头把那一条又念了一遍。
念完了，他站在那儿没动，像是在等下一句吩咐。
“进来。”岳雷，“有饭。”
灶上是老蔫，给了他一碗热的和两块饼。柴显蹲在灶棚底下吃，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碗放下了，两只手在膝上搓。寨里有几个人蹲在离他三五步的地方看着他，没有人话。
那夜里三墩交番，报上来的话里多了一句：东南道上有车辙印子往东去，不是今日的。
——廿四日。日头刚起，寨门外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人，走了三十里，没有骑，也没有跟人。到了门底下先把袖子放下来，把头发拢了拢，然后问：“董押司在么。”
是乌泥那个书手。脸白，手上没有一点老茧，只有右手中指那一节压出来的一个坑。他怀里揣着一个本子，比手掌大不了多少，线是他自己缝的。
前一日在乌泥场上念名的时候，这个饶嗓子顺得像一条走熟聊道，念到哪一排该出几个声音，他自己先把气收了半分；今日站在白土的门底下，他这一开口，声音是抖的。
“某姓孟，名九。”他，“乌泥寨书手。某来报所见。”
董七把册子摊在门槛上。孟九没有立刻，先把那个本子掏出来，两只手捏着，捏了一会儿。
“监押那三行里第三条。”他，“报错不罚。”
“报错不罚。”
“某怕报错。”孟九，“这八年乌泥的口食历是某一个人写的。每月分粮那一日，戴管勾报数，某写。他报多少某写多少。有几格他每月都报，某写了八年。某不晓得那几格底下有没有人——某没有去点过，某也不敢去点。”
“你那本子上是甚么。”
“是某自己记的。”孟九的手指头在本皮上抠了一下，“某写正本的时候，凡是戴管勾嘴里报出来、某自己没有见过饶那些格，某在这本子上另划一道。某划了八年。”
他把本子递过来。
“某不是为了告他。”他，“某是怕。某二十三，某这只手写了八年的字。将来案发下来，头一个砍的是写字的手。某算过，某跑不了。”
“你今日走这三十里，”岳雷，“回去戴荣就晓得了。”
“他昨夜就晓得了。”孟九，“昨夜他从庄上回来，进寨门的时候看见门板上那两张纸，站着看了一顿饭工夫。他没有揭。他叫某去拿纸笔，在那两张纸底下另贴了一张，是他自己的字——乌泥寨每月送数到白土寨。贴完他跟某了一句话。”
“甚么。”
“他：这三行字不是写给某们看的，是写给将来那个勘官看的。”孟九，“某听懂了。某听懂了某就走了。”
——午后来的是那个自称姓刘的。他没有带东西，两手空着，走到门底下也没有问人，就站在那儿等。等到岳雷出来，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监押。”
“你走了三十里。”
“某走得。”他，“某来要一个名。”
“你顶的那一格某记了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他，“某不是要那个名。某要一个能写在纸上、往后一直是某的名。顶谁的都不成，某要一个某自己的。”
“你自己那个呢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某忘了。”他，“某十二上头就没人叫过。后头到处跑，谁见了都叫大疤。某爹娘叫某甚么，某想过好多回，想不出来。”
岳雷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鼻梁划到腮的疤。
“你姓刘。”他，“这个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名你自己挑。”岳雷，“挑一个字，挑了某写上去。往后寨里点名，念的是这个。谁再叫你顶别饶格，你到白土来报。”
那个人站着，把两只手在袄襟上擦了又擦。他想了很久，久到董七的笔尖上那点墨都要干了。
“某挑不出来。”他最后，“监押，就写刘大疤罢。这三个字这一片人都认。”
董七写了。写完了念了一遍：乌泥寨见役刘大疤，年三十二，绍兴十一年冬到寨，原顶盛四之名，自陈，今另立一格。
刘大疤听完，把那一页上的字看了一眼——他不识字，他只是看。看完了他：“还有三个。”
“甚么三个。”
“跟某同年冬进寨的，一伙五个人，那一日排队顶格的不止某一个。”他，“另外三个某指得出来。第五个前年死了。”
“他们晓得你今日来么。”
“晓得。”刘大疤，“他们叫某先来看看，看监押是真钉那三行，还是钉给人看的。”
——申时来的是一个老的，乌泥的老卒，五十来岁，姓裴，寨里都叫他裴老儿。他一进门就跪下了，董七拉了两回没拉起来。
“某认。”他，“某兄弟绍兴八年五月疫死的，那一格没销。六年了，那一格的口食某一月一月支着。某自陈。”
“支去哪儿了。”
“某兄弟留下一个丫头。”裴老儿，“生下来眼就不济事，到七八岁上头全瞎了。某一月折二斗米，托人捎出去。”
“你今日为甚么来。”
“孟九今日一早走的，某看见了。”裴老儿，“他走了，那本子就到监押手里。某自己不来，明日就是别人替某。”
他从地上磕了一个头。
“某不求免。”他，“那一格销了某认。某只求监押一件——那一格销了以后，那孩子的口粮，监押给个法子。”
——最后一个来的不用走三十里。黑前，白土自己寨里一个人站到董七跟前。四十上下，白土的老底子，绍兴七年就在，谁来谁走他都在。姓祝，叫祝三。
“某也有一格。”他，“某顶的是绍兴六年一个逃卒的名。某自己那个名早不用了。”
“你在白土。”岳雷，“你在这寨里跟某快半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甚么今日。”
“昨夜。”祝三，“昨夜乌泥那个都头走到门底下念那三行字，某在人堆里听完了。”
他把头低了一下。
“某还有一件。”他，“猴子那个名，某晓得。”
场上风从北坡下来，吹得灶棚顶上的草响。岳雷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。
“他真名甚么。”
“他没有姓。”祝三，“他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某们那一路从北边逃过来的时候，人都叫他元喜。他有个姐，在随州城东门外卖菜，挑担的。”
董七的笔悬在纸上没有落。
“写。”岳雷，“白土寨见役，浑名猴子，本名元喜，姓不详，籍不详。绍兴十一年腊月十六战殁于黄芦口。有姊在随州城东门外，业卖菜。此系同来者祝三所报。”
写完了，那一页上的墨还没干。
“这一格今日算一件事。”岳雷，“某昨日在宗干办那里要了一句话，他许某替战殁的人改真名。这一改，抚恤就有人接。”
——石堰那边是廿四日午后来的人，来的是邹昌的孙子，那个半大孩子。他背上捆着一块木牌，怀里另揣着一张纸，纸上按了三个手印。
“某爷爷，”他喘着气，“这一块有坟，坟在坡嘴东头的柳树底下。邻保三家画了押。某爷爷这是第一块，往后还樱他他不敢多送，怕监押一块也申不下来。”
木牌是柳木的，正面那三行是六年前刻的，刻痕里的泥早被人摸掉了，摸得发亮；背面邹昌那几笔歪字后头空着一块，那一块是留给准销的官押的，空了六年没有人肯往上头落一笔。
董七把那块牌子和那张纸并在一处，另铺了一张。这一张是申状的底稿，写第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岳雷一眼。
岳雷点了一下头。那一刻他胸口里那一卷东西轻得像一阵风，风里几个字，过去就没了：着：随州寨立约三日，不便于己者先来。出首五人。
——入夜清账是在灶棚底下。董七把这两日的纸摆了一排，一张压一张，用碗底压着角。
“自廿三日辰时到今日这个时辰，”他，“自陈的五个。乌泥四个，白土一个。报出来没自陈的，另有三个顶名的，加一个死聊。”
“销的格算过了么。”
“三寨加起来，眼下能销的二十来格。”董七，“一年折米，八十石上下。”
他把算珠拨回原位，两只手压在膝上。
“监押，这八十石从前是有人吃的。”他，“销了以后，仓里不多一粒——它本来就没进过仓。三座墩冬里的柴、席、药，都是从这里头出的。裴老儿那个瞎丫头，柴显手底下那四十三个人四年没冻死一个，也是从这里头出的。”
“北坡那三十亩，明年收多少。”
“好年成，三十来石。”
“差得远。”
“差得远。”董七，“这五个人自陈的，没有一个跟某要赏。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吊着一张嘴。明日起，这些嘴的饭在哪一格里出。”
岳雷没有答。他站起来往寨门那边走，走到门槛上头才觉出膝盖里那根筋还在跳。
裴老儿没有走。他蹲在寨门外头，背靠着墙根的土，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。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了。
“某等监押一句话。”
“那孩子在城东你兄弟老丈人家。”岳雷，“路远，某派人去问。”
“不在了。”裴老儿。
他把毡帽往上推了推，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她舅前年把她送出去了。”他，“送到汤家庄上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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