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亮岳雷就醒了,醒来第一件事是往怀里摸,摸了个空,才想起来那东西昨夜留在统制司里。他躺着没有动,听见邸店后院有人在劈柴,一下一下,劈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坐了起来。
董七睡在门边的地铺上,翻了个身:“队将,还早。”
“早也起。”
“昨夜你几时睡的。”
岳雷没答。他把昨夜删剩下的那几句在心里又走了一遍,走到第三件上停住——第三件的头一句他改了四回,改到最后剩了七个字。
辰时还差一点,蒋青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他没有话,只把帘子掀起来一半,等岳雷进去,又放下。
耳房里比昨夜冷,火盆里的炭换过一回,还是压着烧。案上多了一摞纸,摞得很齐,最上头一册翻开着,压着一柄刀。岑安世坐在案后,低着头,手指顺着纸上的行往下走,走到某一行停住,拿刀在纸边刻了一道极浅的痕,又往下走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,倒是蒋青从袖里取出一支香,就着火盆点了,吹熄了明火,插进案角一只装着香灰的铜炉里。那支香比岳雷昨夜买的细一些,白烟起来是直的,到半尺高才散。
“。”岑安世。
岳雷站在火盆这一边。他昨夜在邸店里反反复复删到亮,删掉的第一样,是所有开场的话。
“相公,白土寨北面那道水口,某不许人追出去。追出去一步,某就没了那个寨。这是第一件。”
案后那柄刀的刀尖在纸上停住了,停了有三四息。
“金人游骑不是想来就来。”岳雷接着,“春草起来那半个月,秋后打了场的那一个月,他们走的是同两条道,走的是同一个水口——因为界上只有那一处水浅、两岸有树、马下去不陷。某们蹲在泥里看了一个多月的脚印,看出来他们过界之后先走哪家、后走哪家、抢完往哪边收拢。旁的地方某不敢,这一处某敢。”
“所以你堵。”
“所以某堵。在界内、水口这一边、树林转弯的地方设人。人不动,等他们过来,等他们的马在浅水里踩慢了再动。前月那一回,杀了三个,捉了两个,某们死一个,伤五个,一步没有过水。”
“捉的那两个,人在哪儿。”
“一个还在寨里,看着。一个某放回去了。”
刀又停了,这一回停得比头一回久。岑安世把刀在纸上转了半圈,刀尖对着自己。
“放回去的那个,你叫他带话没樱”
屋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分。岳雷晓得这一问底下是甚么——放人是恩,带话是通信,通信这两个字在军中够砍头,何况砍的是一个姓岳的。
“带了。”他,声气没有降下来,也没有抬高。
“带的甚么。”
“某叫他回去跟他的头目一句:白土寨不过水;要过水的,某们照打。”
岑安世把刀放下了,这一次是彻底松了手,刀在纸上滑出去一段。
“你晓得这句话怎么写上去。”
“晓得。写上去是‘擅遣人通北界’。”
“晓得你还。”
“相公问了。”岳雷,“某昨夜想过,这一件出来是把刀递给相公。可某要是不,相公早晚从别处听见——从别处听见的时候,就不是某的了,是别人某的。”
“不追,百姓的粮谁赔。”
“赔不了。”岳雷,“丢过两户。那两户的麦子叫他们驮走了,某站在坡上看着,一箭没放。”
岑安世把刀搁下了。他没有抬头,可那只手离开了纸。
“韩太尉当年不是这么打的。”
岳雷张了一下嘴。有一句话已经到了牙齿后头——他要父亲当年是怎么打的,怎么在朱仙镇追着人打了一百二十里。那句话在他喉咙里顶了一下,被他咽回去了。他今日不能这个饶名字。
“韩太尉当年,江上还有船,身后还有淮东的兵。”他,“某手里是不到二百人,某身后是一张和议。这张纸不许某过水;某要是过了,第二日某们杀的这几个人,就变成某越界启衅的罪证,那时候寨没了,人散了,两户人家的麦子照样回不来。某丢一次麦子,还能守到明年;某丢一次寨,界上这一段就再没人蹲在泥里数脚印了。”
火盆里的炭往下塌了一点,红光从灰底下透上来。岑安世抬起了头。
“第二件。”
“第二件是粮。”岳雷,“白土寨的口食向来从州里领,领多领少不在某,来早来晚也不在某。今年掺过沙,去年断过两个月——断的那两个月里,寨里逃了人,剩下的替上头做私役、给辱田,一年下来,名籍上还有人,坡上早就没人了。某到寨里第一件事是修锅修井,不是练兵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下去。”
“某要改额自养。北坡三十亩荒田已经翻出来了,牛四头,麦种要过冬。开春种,五月能收头一茬。”岳雷,“某算得很清楚:这三十亩养不活一寨的人,某也不指望它养活。某要的是从明年五月起,寨里每一顿饭里有一口是自己种的。”
“一口饭有甚么用。”
“有一件用。”岳雷,“兵吃州里的粮,州里要并寨,随时并得;兵吃自己种出来的粮,要并寨就得先算一笔账——地是谁翻的,牛是谁借的,收下来的麦入谁的仓。一算账,就得写字;一写字,就得有人押名。某不指望这三十亩挡得住并寨的令,某只指望它把那道令从‘一句话’变成‘一笔账’。”
蒋青在门边动了一下,又站住。
“你这是要把兵变成佃户。”岑安世,“仗谁去打。”
“同一批人。”岳雷,“一年里种三个月,其余九个月练。某寨里的人一半是降卒、刺配、逃卒,本来就是种过地的。他们扛得动锄头,就扛得动枪;不同的是,他们从前扛锄头是给别人扛,如今地在坡上,麦子在自己仓里——某不用讲甚么大道理,秋后那一顿饱饭讲得比某清楚。”
他到这里停了一停,像是拿不准该不该下一句,末了还是了。
“翻头一垄地那,有个降卒把冻土捧起来闻。某问他闻甚么,他他家在唐州,土跟这边的一个味。那个人在寨里三年,某来之前,他连自己名册上写的是哪两个字都不晓得。”
岑安世没有接这句。他把摞在案上那册纸合起来,压在刀底下。
“地是谁的。”
“寨里的荒田契。”
“汤家不来要?”
岳雷停了一息。这一问来得很直,直到他心里那点没底的地方。
“来。”他,“今年不来,因为他们的场牌被本司点了,这半年顾不上某。半年以后他们要来,某也没有别的法——某只能在这半年里把地种熟。地熟了,契上写的就不只是‘荒田’两个字了。”
岑安世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好是坏。铜炉里的香已经烧过一半,白灰弯下来,还没有断。
“第三件。”
“第三件不要相公一个字。”
刀在案上被推开了半寸。
“交番不许报‘没事’。”岳雷,“墩上换饶时候,下来的那个必得出他这一班看见了甚么——水涨了半寸,也;对岸昨日有烟今日没有,也;草被压过一片,压的是往北还是往南,也。错不罚,不出来才罚。”
“错的多不多。”
“多得很。”岳雷,“开头那半个月,报回来的十件里有九件不是事。有人报对岸夜里有火,去看是烧秸秆的;有人报树上挂着布条,去看是放羊的娃儿丢的。有一个报得最凶,听见马嘶,某们摸黑蹲了一夜,亮才看清是自家跑丢的一头牛。”
“那不是白折腾。”
“折腾了半个月,第十六日那一件是真的。”岳雷,“某要是头一回罚了那个听错马嘶的,后头十五件他一件也不会报了——报错挨罚,不报不挨罚,谁都算得出这笔账。”
“军中交番向来报平安。”
“报平安是省事。”岳雷,“报平安报得久了,墩上的人就学会一件事:少看一点,日子好过一点。前月黄芦口那一仗,某不是猜出来的,是墩上一个老卒交番时候了一句——西边水口的草被压过。他没有是敌,他也不敢是敌,他只草被压过。某们凭这一句在那里蹲了三日。”
他把话顿住了。
“某今日把这一件给相公听,是因为它在白土寨已经行了,行得下去。可它只行到白土寨的墩子为止。往东十八里、往西那一段,不是某的地面。金人过界不看寨界,他从别处进来,某这边的墩子报得再细也没用——某看见的是一截,别人看见的是另一截,两截凑不到一起。”
屋里静了。岑安世把身子往后靠,两只手交在腹前。
“你绕了半日,还是要官。”
“相公要给某官,某拦不住。”岳雷,“某要的是三个寨的墩子用一样的报法、一样的交番、一样的记档。这两样若是同一件东西,那就是同一件;若不是,某要后头这一样。”
“若某只给你后头这一样,不给你官。”
“那某明日就走去那两个寨子,跟那边的都头一个一个磨。”岳雷,“磨得动就磨,磨不动某也没有别的法子——某手里没有能罚他们的东西。”
岑安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香灰又弯下去一截,终于折断,落在炉沿上,碎成两段。
“某问你一件不在这三件里的。”他,“你晓不晓得,某要是把三个寨交到你手上,行在早晚有一日会有人问某一句:京西南路怎么用起岳飞的儿子来了。”
岳雷没有出声。
“你不辩。”
“辩不动。”岳雷,“某辩甚么都是错的。某某不是他儿子,是不孝;某某是他儿子所以某能打,是恃功。这两句某一句也不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某打算让相公问起某的时候,答得出别的话。”岳雷,“比方,那个人守着一道水口,两年没让人过来过;比方,那个人自己种麦子,没跟州里多要过一斗。相公答得出这些,行在那一句就问不动。”
风从帘缝里进来一线,铜炉里的白烟歪了一歪,又直起来。那截香只剩指头长的一段,红点缩到尽头,往里陷了陷,灭了。
“相公,香尽了。”蒋青。
岑安世没有动。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仍旧交在腹前,眼睛落在岳雷脸上,也不像在看他,倒像在看很远的一样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从袖里把那块黄杨木取出来,隔着火盆推过去。牌子在案面上滑了一段,停在岳雷手边。
“拿回去。”他,“今夜起,还是搁在你身上。”
岳雷伸手去拿。牌子是温的。
“某再问你一句,”岑安世,“不算在香里。”
“相公问。”
岑安世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当年——也是这么话的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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