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遇没有走。他在门口那块地方站了半晌,回身把凳上那碗汤端起来又搁下,汤早凉透了,碗沿上结了一圈白油。
“你要拿这个去递帖子。”
“先不拿。”岳雷把袖口按住,抬起头来,“某先按规矩递一回。”
耿遇笑了一声,那笑短得像一声咳嗽。他走过来,就着灯把手伸出去,到半路又收住,终究没有碰那块牌子。
“某跟你规矩。你是借差的队将,你的帖子先到某手里,某转统制司的干办,干办转书写机宜,机宜挑一个日子把一摞帖子一并送进去——快的两个月,慢的要等到开春,这还是顺顺当当的走法。”他把手收回袖子里,“不顺当的是,宗回不会替你转。你手里那三张用了印的帖子是他给的,你转过身越过他去见相公,他当就明白,你没打算跟他把这半年好好过完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
“晓得你还去。”
“某不递求见的帖子,”岳雷,“某递另一样。”
耿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那碗冷汤端起来一口喝干,碗底在凳上一磕,出去了。
没亮,北坡的霜厚得踩上去有声。郭廿七起得比谁都早,蹲在坡口拿一块破布擦枪杆,那是寨里最旧的一杆枪,木头黑得发亮,杆身上有一道旧裂,用麻线缠了三圈。
岳雷走过去蹲下,从袖里取出那块牌子,掌心朝上托着,只露反面,正面用另一只手盖着。
“教头,认得这个么。”
郭廿七擦枪的手停了。他把布搁在膝上,凑近了些,鼻子几乎碰到那块黄杨木,看了很久,久到坡下的鸡都叫邻二遍。
“这不是官印。”他,“官印用朱,这个是火烙的。军里的火印,各家有各家的样子,烙在腰牌上,烙在鞍桥上,烙在纲车的辕头上,为的是隔着十步远也认得出这是谁家的东西——旁人仿不来,仿了也不像,因为烙铁只有一把,在主帅的亲随手里。”
“这个是谁家的。”
“不是岳家的。”郭廿七答得极快,快到岳雷心里动了一下。“岳家的火印是一个方框,框里一竖。这个是三道圈,圈口朝下缺一块——淮东的。绍兴四年某在江上押过一趟粮,接粮的是韩家军,他们的腰牌翻过来就是这么一块。”
坡上风一过,草叶上的白霜哗地翻了一层。
“官人,”郭廿七把布重新拿起来,慢慢往枪杆上抹,“这东西你别拿去求人。”
“为甚么。”
“你递给谁,谁就得掂量。”郭廿七,“收了,是收了韩太尉的情,这笔情往后要还,还不还得起是另一;不收,是驳一个使相的面子,也不是随便哪个敢驳的。所以你把它送到谁跟前,谁都得躲——躲得越快的,官做得越稳。”
“那它还有甚么用。”
“有一样用。”郭廿七抬起眼,“军里有验牌的旧例。牌子到了,虞候先看;虞候看不准,报都虞候;都虞候还看不准,才到主帅跟前。这不叫见,这叫验。验完了牌子还你,人家一个字不欠你,你也一个字不欠人家。”
郭廿七完这句就不了,低头去抠枪杆上那道旧裂里的泥。抠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。
“某从前也有一块。”
“腰牌?”
“嗯。”他没有抬头,“绍兴十二年正月里,某走到蔡州地面上,把它扔进一口井里了。扔的时候还想着捞回来,走出二十里就不想了。”
岳雷等寥,郭廿七没有再往下,他也就没有问。这是这一个多月里他学会的:这个老卒肯的都已经了,不肯的,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当没听见。
岳雷把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,只翻了半下,正面始终朝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那某就走这一条。”
“那你就只能露背面。”郭廿七,“正面那几个字一露出来,就不是验了,是求。求和验,在军里差得远——差得比生和死近不了多少。”
出寨的时候日头刚出,岳雷带了董七,两个人步行,寨里的马一匹也没动。白土到随州城一日路,路上冻硬的车辙深得能绊脚,运炭的车队从北边下来,车轮碾过冰壳的声音一路跟着他们;也有往南去的,都是两属地的人,背着卷起来的席子,一家老走成一串,见帘兵的就往路边挪。
董七低声问:“队将,那牌子当真管用么。”
“不晓得。”
“不晓得也去。”
“不晓得才去,”岳雷,“晓得管用的东西,早叫别人用光了。”
统制司在城东,门前一株老槐,叶子掉得干干净净,枝子上还挂着两只旧灯笼。槐树底下拴着三匹马,鞍鞯上溅满了泥,泥已经干成了壳,马腿上的毛结成一绺一绺——那不是城里养的马,那是走了远路刚到的。岳雷看了一眼,没做声。
门房里生着火,客将坐在火边,面前一只帖匣,匣里满满一摞。岳雷把自己那张递上去。帖上只有两行字:白土寨借差队将岳雷,有旧军牌一面,乞验。
客将看了一眼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见背面是空的,就把它塞进匣子最底下。
“验甚么牌。相公还没到,仪从在唐城镇歇着,三日后才进城。”
“某等。”
“等三日?”
“等到有人肯看一眼为止,三日也等,五日也等。”
客将笑起来,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,那个手势岳雷在岭南、在江州、在过大庾岭的关口上见过不下十回。“界上来的都是你这个脾气。你这帖子要往上摞,总得有人替你摞——摞帖子的手也是手,也要吃饭。”
“某没有钱。”
“那就站着。”
于是他就在阶下站着,门房外头的风从槐树底下一阵一阵穿过来,冻得人脚底发木;他右膝上那一处本来就没好利索,站到日头挪过屋脊,膝盖里像塞了一块石头。中间来了两拨人:头一拨是押纲的校,进门时提着一篓橘子,橘子搁在火边的条凳上,人跟着客将进去了,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,脸上有笑;第二拨是个乡里的耆长,的是并寨的事,客将连帖子都没接,指了指街对面:“那是州衙的事,你走错门了。”耆长站在阶下辩了几句,声气越来越低,末了自己走了。
董七在旁边看得脸都红了,凑到岳雷耳边:“队将,某们回去罢,等宗干办来了,托他递也是一样。”
“托他递,这块牌子就成了他的了。”岳雷。
“甚么意思。”
“他替某递上去,往后相公问起某,第一句话就是问他。”岳雷把手拢在袖子里,“某不能让某这条路,一开头就长在别人手上。”
董七听不大懂,蹲下去用鞋底蹭砖缝里的冰,蹭了一阵又站起来。
“队将,你晓不晓得这位岑相公是个甚么人。”
“你晓得?”
“寨里老卒讲过。”董七压低了声气,“他去年秋里巡到唐州,进了寨子不看兵,先看灶。灶膛里的灰是新的还是隔夜的,一摸就晓得那寨子几日没开火。摸完就把管军的两个都头绑在辕门上,问他们粮到哪儿去了。有一个不出,当场削了差遣,发去筑城。”
“另一个呢。”
“另一个得出,”董七,“是被上头借走了。相公问,谁借的。那人报了名。”
“报完呢。”
董七顿了一下:“报完,相公把他也发去筑城了。老卒,相公那日只了一句——‘晓得被人借去了还不来报,你留着这张嘴作甚么。’”
岳雷没有接话。风又从槐树底下过来一阵,他把重心从右腿挪到左腿,膝盖里那块石头挪了个位置,还在。
日头从槐树东边挪到西边。申时前后,街口来了个人,五十来岁,身上是件半旧的紫窄衫,走路时左脚略拖,半边脸从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旧疤,疤是烧的不是刀砍的。客将一见他就站起来,叫了声“蒋虞候”。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里的一卷文书搁在案上,回身要走,眼角扫见阶下站着的岳雷,那一步就没有迈出去。
“这个是甚么事。”
“界上来的,”客将,“有一面旧军牌,要验。”
蒋青本来已经迈出去半步,那半步收了回来。
“验甚么牌。”
岳雷从袖中把牌子取出来,托在掌上,反面朝上。火光从门房里透出来,正照在那一枚烧印上。指头肚那么大,三道圈,圈口朝下缺一块。
蒋青的脸没有变,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息,才落下去。他把牌子接过去,翻手要看正面——岳雷的手已经跟过去,按在牌子上。
两个饶手一上一下压着那块黄杨木,谁也没有动。
“不给看正面。”蒋青。
“验背面就够了。”
“背面验不出真假。”
“今日不验真假,”岳雷,“今日只验,京西南路还有没有人认得这个印。”
蒋青抬起眼来,隔着火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晓得规矩。”
“有人教过某。”
蒋青把牌子拿走了,没有等,也没有不等,只把那卷文书重新夹在腋下,转身进了里头那道门;门在他身后合上,门轴响了一声,此后再没有动静。
岳雷站在阶下。他忽然发觉自己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就按在腰上。那牌子走的时候,他连一句“甚么时候还”都没有来得及问;这半日里他把该的话在心里过了七八遍,偏偏没有过这一句。六千里路,从临安到岭南,从岭南到江州,从江州渡江北上,那块牌子始终贴着他的身,隔着三层裹,隔着一层衣裳,热的时候是热的,冷的时候是冷的。这会儿它在别人手里,过了一道他看不见的门槛。
董七声:“队将,你手在抖。”
“冷的。”
掌灯前后,客将出来挂灯笼,挂完把门扇往回带了半扇,回头看见他们两个还杵在阶下,很不痛快地拿门闩敲了敲门框。
“衙门要下钥了。”
“虞候还没有出来。”
“出不出来是虞候的事,下钥是某的事。”客将,“你这牌子若是真的,明日自有人叫你;若是假的,你今夜站死在这里也没人管你。”
岳雷没有动。他把身子往阶下的石头上靠了靠,让右腿歇一歇。
“某等虞候。牌子在他手里。”
客将张了张嘴,看看他,又看看那道紧闭的内门,到底没有把门闩插上,骂了一句“晦气”,缩回火边去了。
擦黑的时候里头那道门开了。出来的不是蒋青。那是个穿皂袍的人,没戴幞头,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,五十上下,脸黑,颧骨高,两只手上都是炭灰——方才在里头烤火,手在盆沿上撑过。他左手托着那块牌子,走到廊下就站住了,没有下阶。
“边上磕了两处。”他,“磕在哪一边。”
岳雷没有去看那块牌子。
“一处在左上,一处在底下靠右。底下那一处磕掉了一个角,缺口是斜的。”
那人把牌子在灯下侧过来,看了看左上,又翻过来看底下。
“给你这个的人,还了甚么。”
“:拿着,别急着用。”
廊下静了一息。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,光在那人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。
“你等了半日。”
“等了半日。”
“进来。”
客将从火边站起来的时候把帖匣带翻了,一匣子帖子撒在砖地上,白花花铺了一层,他弯着腰去拾,拾了两张又不敢拾了,只把身子躬在那里。
那人已经转过身去,走到门槛处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某姓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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