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里的车是十四日早上到的。不是岳雷叫来的。领纸历每年冬至前要缴换入州架阁,这是白土寨立寨以来的老规矩,卫五常按日子打发人押着进城,赶在十五之前。押车的是乙,赶的是那头瘸腿的黑骡子,车上一口木箱,箱里是纸历、见役册、口食历,外头拿油纸裹了两层,绳打的是死结——这是卫五常的手法,他打的结旁人解不开,非得拿刀割。
跟车的还有一个人。岳雷正在井里就着一盆凉水洗脸,听见门响抬起头,水还挂在下巴上,隔着半个院子就看见了他。那人从车辕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左腿先着地,站住了才把右腿跟上——这是从颍昌那一年落下的,冬里格外看得出来。他今日没穿号褂,穿的是自己那件旧夹袄,肩上补过一块,补丁的针脚粗得像是自己缝的。
“队将。”郭廿七叫了一声。
岳雷把手上的水甩了。
“谁叫你来的。”
“某自己来的。”郭廿七,“卫都头拦过一回。某跟他,纸历那口箱子沉,路上有坡。”
乙在旁边把绳解开,闷着头没敢抬。这话是假的,箱子一个人抬得动。三个人都知道。
董七过来接了箱子搬进屋里摆在桌上,一层一层解那两道油纸,解得极慢,像是怕解坏了;屋里就这么点地方,箱子一摆,人就得贴着墙站。
“寨里怎么样。”岳雷问。
“初七卫都头带人去了汤家。”乙,“接回来三十三个。”
“四十一个。”
“还有八个。”乙的声音低下去,“汤家那边的祁管事,那八个是自己不肯走的,做到年后再算,工钱照付,还立了字。某们的缺场要看那张字,祁管事字在铺子里。卫都头就没再要。他要了也是白要,倒把那三十三个也扣在那儿。”
岳雷嗯了一声。他心里过了一遍:三十三个回来了,剩下八个。四十一这个数是他自己在寨门口当着人许下的,当时底下站着二百来口,一个一个听见了。如今短八个。这笔账不销。
“回来那三十三个,卫都头怎么安置的。”
“先关在草棚里睡了一夜,第二日发口食。”乙,“卫都头叫某捎一句话给队将。他,那八个的名字他都记下了,写在墙上,不是写在册上。他队将回来了自己看。”
墙上。岳雷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搁了一下。卫五常这个冉底还是学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该上纸的先别上纸,可也别让它烂在肚子里。
“还有么。”
“卫都头,寨门口这几日总有生人转。不进来,也不走远,就在坡下头站着看。问他,他是找亲的。”乙,“卫都头叫某问队将一句:要不要拿。”
“不拿。”岳雷,“叫他记下几时来、站多久、往哪边走。别的甚么都不做。”
“循州的札子呢。”
“又来了一封。”乙从怀里摸出来,纸都汗软了,“这是第三封。老蔫不敢再压,叫某带来给队将自己看。”
岳雷接过来,捏了捏厚薄,没拆,掖进袖里。
“北坡呢。”
“翻完了,霜下来之前翻完的。牛还了两头,还有四头在。”乙,“寨仓的米,武铁匠不到五十石了。”
比他离寨那日又少了十石。七日不通消息,寨里的日子照旧一一往下走,不等他。
董七把册子一本压着一本摊开在桌上,屋里就安静下来;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摸了摸鼻子,找了个由头。
“某去看看骡子。”他完就出去了,还把门带上。
屋里剩三个人。董七站在桌边没动,手还搭在册页上。
“董七。”岳雷,“你也去。”
董七走了,走的时候把册子留在桌上,人徒门外去。郭廿七还站在门口那块地方,一步也没往里挪。他的两只手垂着,手背上一层裂口,冻的,裂口上抹了油,发亮。岳雷看见他右手虎口那一块茧——不是握刀的位置,是握枪杆偏下三指的地方,只有推枪的人才在那里磨得出来。
“昨日某在统制司。”岳雷。
“某知道。”
“新来的干办姓宗。他问某一句话:你寨里那个郭廿七,从前是不是旧军人。”
郭廿七的脸上没有变。他早就在等这句。
“他怎么知道某这个名。”
“十一月初三,你在寨门口的那些话,有人记了一纸录白,附在对质案后头。”岳雷,“记得很实。当众自言旧隶背嵬军,曾在颍昌。”
郭廿七点零头,像听人别饶事。
“省劄上那两行字。”他,“某在寨门里边见过。董书写每月抄一遍贴在那儿,某不识字,可某问过人。”
“第二行是:所隶乡兵,不得招收旧军人及刺配人。”岳雷,“条法上还有一句——辄招收者以违制论,知而不举者与同罪。”
“同罪。”郭廿七把这两个字咬了咬,“同的是队将,还是耿管勾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那还有第三样。”郭廿七,“新干办要甚么。”
“五日之内一本供析。”岳雷把桌上一本册子翻过来,指给他看那一栏,“见役跟名籍对不上的,一个一个报上去。你这一格底下,只能写三样。”
他一样一样给他听。写解广,濮州归正人——这叫顶名,管勾都头同罪,耿遇要跟着进去。
写实——旧军人三个字一落纸,违制,知而不举,人要追取赴官。追去哪里,谁也不准,多半是先押到州狱等文书。
销名——把这个人从册上除掉。归正人一销名,连个流民也不算,按条贯要押发原籍。原籍在河北。冬里往北押发的人,走不到第三个驿。
郭廿七听完,脸上还是那样。他这十日大约把这三样也都想过了。
“队将。”他,“第三样某认。”
“你走到哪里去。”
“不用他押。某自己走。”郭廿七,“今夜某就出城,寨里往后没有这个人。那一格空着,谁也不同罪。”
“空着的那一格,比写错了还难看。”岳雷,“一个活人从册上没了,跟着要问:几时没的,怎么没的,谁放的。你走一个人,后头还有十个人要答话。”
郭廿七这才把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桌角站住,低头看那摊开的册子,看的是空处,不是字。
“那就好办。”他。
“怎么好办。”
“某改。”郭廿七抬起头,“某本来册上就叫解广。某就是解广。濮州人,佃户,绍兴十一年冬渡河来投,家里没人了,路上冻掉两个脚趾——这脚趾是真的,谁要看某脱鞋给他看。某不识字,谁问某,某都这么。问一百遍,某一百遍一样的。”
他得很顺,一句挨一句。
“你想了几日。”
“十日。”郭廿七,“某站出来那夜里就想了。某想的是,早晚有人来问。等的这十日某每都在想,越想越顺。队将,某这个法经得住。他要往濮州查,他查得着么?河都过不去。”
这话不假。宗回再硬,也追不到河北去。
“不成。”岳雷。
郭廿七愣了一下。
“队将。”
“某不成。”
“为甚么不成?”郭廿七的声音头一回起来了,“某自己愿意的。某认这个名,某不给寨里惹事,某明日就把嘴闭上,往后谁再问某姓甚名谁,某就解广。某又不是没做过这个人——某做了一年了!”
“你做了一年,是因为没人问。”岳雷,“如今有人问了。你今日在纸上认了解广,往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这不是嘴上,这是写在册子上,进州架阁的。三十年后有人翻出来,那上头写的是解广,濮州佃户。”
“三十年后没人翻。”
“有人翻。”
郭廿七盯着他。
“队将。”他,声音忽然低了,也硬了,“你是拿某这个名,给你自己撑腰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,静得能听见院里那头骡子在槽边磨牙。
“是。”岳雷。
郭廿七显然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,脸上那点硬气一下没处搁了。
“某昨日在那间屋里,被人问住了一句。”岳雷,“他某这十日只追一张纸,寨里有个人在纸上快没命了,某一个字没往上写。他某拣了纸,没拣人。某想了一夜,他得对。某确实是这么办事的——先看纸能不能用,人放在后头。”
他把袖里那封札子摸出来,又塞回去,手在袖口停了一下。
“今日某要拣一回人。”
“某不用队将拣。”
“某知道你不用。”岳雷,“某是替某自己拣。”
郭廿七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他背对着岳雷,肩膀往下塌着,那件旧夹袄的补丁在肩上鼓起一块。
“队将。”他。
“。”
“某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名。”
窗外那头骡子又打了个响鼻。乙在院里跟人话,声音隔着一层墙,听不清的甚么。
“某家里排行乱。”郭廿七,“某娘生某那年,前头死了三个。她怕数错,就照日子姜—七月廿七生的,就叫廿七。郭是某爹的姓。某爹建炎三年在濮州城外,人被冲散了,某没找着。某十四岁上跟人往南跑,跑到蔡州入了军。入军那日点名,某报了名,管册的问某哪三个字。某某不知道。他就问某爹姓甚么,某姓郭。他就替某写了。”
他停了停,喉咙里像有东西卡着,咽了一下才接着往下。
“某站在那儿看他写。三个字,写完他把笔一搁,,去罢。”郭廿七,“某这辈子头一回在纸上有名,就是那一回。往后那名跟着某走了六年,从蔡州到颍昌。到绍兴十一年那个冬,那本册子叫人烧了,某又没名了。”
岳雷没有打断他。
“替某写那三个字的人——”郭廿七到这里停住,“某过某不。”
第四处。岳雷没有追。他这十日在城里追了一张封条纸、一本销数簿、一个走聊书手,追得连自己都嫌自己。眼前这个人站在三步开外,把六年、两个地名和一支笔都摊在他面前,末了留下一句不。他要是这时候伸手去掀,前头那些话就白了。
“那三个字,是甚么样的。”他换了一句问。
郭廿七想了想。
“瘦。”他,“郭字那个耳朵,勾得长。”
岳雷把这一句在心里放稳了,才从怀里取出那两张纸,一张一张摊在桌上——一张是循州抄的粗纸,一张是宗回昨日给他的官纸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郭廿七转过身,走到桌边。他弯下腰,脸凑得很近,眼睛在纸上来回扫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指,指着底下那两行字,又往下挪了半寸,指在空处。
“这纸不对。”他。
岳雷看着他,没有催。
“军里也发过这样的纸。”郭廿七,“下头这些字,某见过好些回。写字的地方,从来不是两行就完的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上头压一句,底下总要松一句。”郭廿七的指头还按在那道空当上,指甲盖是黑的,“某们那时候管这叫留门。前头写不许,末了一行写谁不算在里头。某记得清,那时候厨下的老王头就是靠那一行留下来的——他年纪过了,本该发回去。”
岳雷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,随即又压回原来的样子,没让它显在脸上。
“那一行写的是甚么。”
郭廿七把手收回来,在夹袄上蹭了蹭。
“某不识字。”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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