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遇在街心站了很久,风把他毡衣的下摆吹得贴住腿,他也不去理。街上有人挑着担子从他背后绕过去,担子上的桶沿蹭了他一下,他晃了晃,仍旧没动。
“回店。”岳雷。
邸店东厢的门一关上,耿遇就坐下了。他没有坐床沿,是就着门槛坐的,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。
“绍兴三年,柳林。”他。
董七正要去点灯,听见这三个字,手在火折子上停了。
“那年秋后并寨,某报了个真数。”耿遇,“一百一十四个。堪战的拣出去三十一个,分隶诸军。剩八十三个,老弱疾病,发本州厢军充役。这些话某跟你过。”
“过。”
“某没跟你的是——那八十三个饶名字,是某一个一个抄上去的。”耿遇,“州里下来的式样,一格一格,姓名、年甲、乡贯、疾病。疾病那一格要写清楚,写不清楚打回来重抄。某抄了三日。抄到第二日下半晌,某的手就不听使唤了,笔捏不住,得拿左手托着右手腕子写。”
灯点着了。董七把灯罩罩上,徒墙角站着。
“乔用那年二十二。”耿遇,“他不是兵。他是寨里的厮儿,替某跑腿的,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。绍兴二年冬里雪大,某夜里差他去鹿角送一角文书,四十里雪路,他去了。回来的时候人还能走,手不成了——左手两根指头冻黑了,掰下来的。”
屋里没有人话。
“疾病那一格,”耿遇,“某写的是:手指残缺,不堪执兵。”
他抬起头,灯光从下往上照,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。
“某写这六个字的时候,某晓得某在写什么。堪战的三十一个能去别的军,还是兵;老弱这八十三个发去厢军,就是抬土、修城、押纲、扫街,一辈子完了。某晓得。某还是写了。某不写,州里就要重抄,重抄还是这六个字。”
“他晓得是你写的么。”岳雷问。
“寨里没有第二个会写的人。”
耿遇完这句,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让风灌进来。他站在风口上站了一会儿,又把窗关了。
“九年。”他,“某调了四处,某以为那件事早烂在土里了。”
岳雷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压着膝盖。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上顶了两,这会儿顶到了嗓子眼。
他伸手进怀,把那半张纸取了出来。
“管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日某回来的时候,你问某今日有什么。某就这些。”岳雷把纸放在灯边的板凳上,展平,“某了瞎话。”
耿遇转过身。
纸上密密麻麻,一行一行都是“岳”字,从生到熟排下去,最末一行三个“岳雷”。耿遇的眼睛在那些字上走了一遍,脸色没有变——这个他早就晓得了。
“这是他练手的纸。”岳雷,“在他后墙外头的灰堆里,烧了大半,剩这半张。”
“某昨日就看得出你摸着什么了。”耿遇,“你手在胸口按了一下。”
岳雷把纸翻过去,纸角上那块墨黑得发亮,来回涂了七袄,涂过的地方纸都起了毛。岳雷把纸举起来,让灯从纸背透过去。
透过去的一瞬,墨底下压着的笔画显了出来。一个字的左半边,两撇、一竖、一横折。
耿遇没有动,只站在那里,隔着两步远,眼睛落在那个耳朵旁上,落了很久。他的脸还是没有变,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,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,收到关节发白。
“耿。”他。
“某不敢定。”岳雷把纸放下,“底下姓耿的不止管勾一个。”
“不必替某留话。”耿遇走过来,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板凳边上,把脸凑到离那张纸不到半尺的地方,“他练你的字,是要写那张私记。他练某的字做什么。”
“管勾自己。”
耿遇没有立刻答,就那样撑着,撑了半晌,忽然直起腰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领纸要写历。”他。
“是。”
“裴匠人替司里裱册子,拿一张衬纸都要在簿上画押。”耿遇,一句比一句快,“库里的纸不是白拿的。一刀纸出库,历上要写:某日某人领若干,作何用,押。他要写那张私记,得先有纸;有纸就得有一行历;有历就得有一个押。”
“他不能押自己。”
“他更不能押傅昭。”耿遇,“押傅昭,日后翻出来,干办自己先烂。”
“所以要押一个人。”岳雷,“这个人要有名有姓,在册上找得到;要是外头人,跟这案子挨得上,日后翻出来,也得过去;最好还是一个——查起来第一个就想到他,可他自己一个字辩不出来的人。”
耿遇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白土寨管勾。”
“白土寨管勾。”
屋里静下来,廊上有人挑着水桶走过去,水在桶里晃,声音一路远了。
“某在司里有字。”耿遇,声音变得很平,平得反常,“十月里某去州城力争改额,那张状是某自己写的,某自己押的。那张状进了架阁。他要摹某的字,抽出来就能摹。”
“抽出来的让能进库。”
“他能进。”
“他能进。”岳雷把那半张纸重新折成四折,塞回怀里,手在胸口按了一下,“管勾,某昨日没有把这张纸给你看,某认。某不是防你。”
“某晓得你不是防某。”
“某是没想好。”岳雷,“想好了才敢给。”
耿遇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很快就过去了。
“如今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岳雷,“这张纸上有你的姓。你要在场。”
耿遇没有再问下去,走回门槛边坐下,把两只手在膝上摊开,翻过来看了看手心,又翻过去。
岳雷看着他那两只手,心里另有一样东西压着。寨里西库那一摞用麻线扎着、青石压着的旧纸,最后几页是绍兴十年冬支米的押纸。死饶米一份一份支出去,支的人画不了押,押是别人代的。代押的名字在纸角上出现过四回,四回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那件事他翻出来快十日了,一个字没有提过。今夜要,也就是顺嘴的事——这一句接着上一句,正好得下去,完了,坐在门槛上这个人就得跪。
他没有。那半张纸他给了,因为纸上有耿遇的姓,耿遇有权先晓得自己已经在这张网里;那四个押他不给,因为给了不是让耿遇晓得什么,是让耿遇怕。他要的是一个肯跟他站到底的管勾,不是一个跪着的管勾。
“管勾。”他。
耿遇抬头。
“今夜拿人,你只认人,别的交给某。”
“某晓得轻重。”耿遇。
他站起来,把毡衣的带子重新束了一道,束到了最后一格,束完还用两根指头拽了拽。那件毡衣他穿了六年,带子上原先只有三个眼。
酉时前一刻,擦黑,统制司衙门后墙那道角门底下挑出一盏气死风灯,照见门口的三级石阶。陈砺蹲在斜对面一堵断墙后头,一动不动蹲了半个时辰。他惯会等,从前在乌泥等一只獾能等一夜。
门开了。先出来的是个矮壮汉子,四十上下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,腰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一步响一声。他反手把门带上,上锁,试了两下,把钥匙串往腰里一塞。
塞钥匙那只手是左手,塞完垂下来的时候,五根指头只剩三根。陈砺回来完,耿遇就要动。
“慢。”岳雷按住他,“看他去哪儿。”
乔用往城西走,走得不快,路上碰见两个衙门里出来的人,他侧身让了让,没搭话。走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,巷口挂着一面酒旗,旗子破了个角。
他进了那间酒肆,四个人分在巷子两头。岳雷靠着墙站着,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酒肆临街那扇半开的窗,窗里有灯,有人影。
过了一炷香,窗里的人影多了一个。那一个进来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就那么一眼,灯照着他半张脸和肩上那件号褂。
耿遇的呼吸重了。
“号褂。”他,“初七晌午去凌简门口看锁的那两个,一个穿号褂。”
“可能不是同一个。”
“也可能是。”
“等他们出来。”岳雷,“出来一个,跟一个。乔用是死的,跑不了,他在库上当差,明日照旧要开门。那个穿号褂的才是活的——他一走出这条巷子,就没处找了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
“管勾。”岳雷把手按在他胳膊上,“某们只有四个人。你跟董七守巷口,某跟陈砺跟号褂。”
耿遇点了头。窗里的两个人影凑近了,凑了一阵,又分开。分开以后其中一个站了起来。
出来的是乔用,他一个人,边走边拿手背抹嘴,走到巷子当中,停了一下,把腰上的钥匙串往上提了提。
后头那扇门又开了,穿号褂的跟着出来,事情就是在这一刻走的。乔用往巷子这一头走,穿号褂的往那一头走,两个人背对背分开——耿遇守的是这一头。
耿遇从墙影里出来了,没有喊,也没有跑,就那样从阴影里走到巷子当中,站住,堵在乔用面前。
乔用停下,先是没认出来,眯着眼往前凑了半步。巷子里暗,只有酒肆窗里透出来的一线光。
然后他不动了,那一刻岳雷在巷子另一头,看不清乔用的脸,只看见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头抽了一下,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
穿号褂的在另一头回过头。他就看了这么一眼,转身就跑,跑得极快,靴子踩在冻土上闷响,几步就拐出了巷子。
陈砺追出去,岳雷跟了两步就停了——追不上了,那人往北,北边三条巷子通着后街,后街过去就是城墙根,已经黑透。
他转过身,往巷子当中走。耿遇和乔用还站在那儿,谁也没有先话。
“某认得你。”耿遇。
乔用的嘴动了动。
“某也认得押队。”
耿遇往前一步,乔用没有退。
“绍兴三年冬,你从鹿角回来那一夜,”耿遇,“某替你的手上过药。某记得那药是从寨里刘伙头那儿讨的獾油。”
“獾油。”乔用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他笑的时候脸皱起来,皱得像张揉过的纸,“押队还记得獾油。”
“某记得。”
“某也记得。”乔用,“某记得那年腊月发下来的册子,第五页,第七校姓乔,名用,年二十二,濮阳人。疾病那一格写的是:手指残缺,不堪执兵。八个字。”
他把左手抬起来,在耿遇面前晃了晃。三根指头。
“押队的字好看。”他,“那八个字写得真好看。某在厢军营里给人抬了六年土,抬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那八个字。某想不明白一件事——押队写‘不堪执兵’的时候,是先蘸的墨,还是先想的某。”
耿遇没有答,他的手却动了,把腰上那根皮带解下来,在手上绕了两道。
“你不问某在做什么。”乔用。
“不必问。”
耿遇上前,一把把他的手反剪过去,扣住手腕,皮带绕上去,一圈,两圈,勒紧了。乔用没有挣,任他绑,他绑得很快,也很稳,绑完把结口在手心里压了一下压死。
绑完他没有松手,一只手攥着那个结,另一只手扶着乔用的肩,把他的身子扳过来,扳到正对着自己。
“乔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架阁库的纸,是不是你抽出来给他的。”
乔用抬起头,巷子里那一线光正落在他脸上,从下巴照到眼窝。
“押队。”他,“柳林那八十三个人,如今就剩某一个了。”
耿遇攥着结口的那只手,慢慢往上收。皮带勒进了乔用的腕子,勒出一道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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