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满被拖进白猿洞时,嘴里还咬着半块冷饼。
饼早硬了,芝麻硌在牙缝里,嚼不碎。她不敢吐。洞里的人见她嘴动,以为她藏话,一巴掌扇过来,打得她耳边嗡嗡响,冷饼混着血腥味落进喉咙,噎得她弯腰干呕。
“还敢藏?”
话的是个赤水残人,短衣破了半边,腰上别着汉人给的旧刀。他昨日还跟着山里人喊岳二郎骗峒,今日进了白猿洞,便学洞匪拿官话骂人,骂得不齐,越发难听。
岑满抱着膝,没答。
她左手指缺一截,冻得发紫,指根还缠着婶娘旧年给她的红线。红线已脏得看不出色,线头里藏着一粒晒干的米。被抓时她用牙咬断一半,缠到竹签上,趁洞口乱,把签塞进樵子柴束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。
她只知道不能等。
洞里有十来个被捆的人。一个转运司脚夫缩在石壁下,鼻梁破了,嘴里一直念“我只是赶骡的”。另一个女眷比她年长些,咳得厉害,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,头上裹着灰布,看不清眉眼。那女眷不爱话,只在匪人过来时把身子侧过去,挡住岑满露在外面的半只脚。
“姐姐。”岑满声道。
女眷摇头,示意她别剑
洞外有人笑,笑声从藤梯那边绕进来,带着酒气。白猿洞不像峒寨,没祖神木,也没火塘。洞顶吊着几块白石,风一吹,石头互相撞,咯咯作响,真像牙。石壁上有刀痕,有旧绳磨出的凹印,还有几处黑油火把熏出来的烟花。
一个白净手的人进来时,洞里忽然安静。
岑满先看见的是手。
那人没有露全脸,站在帘影后,半截青袖垂着,指头细白,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。扳指不大,灯下透一点青,边上有一道裂,像被硬物磕过。
赤水残人立刻低头:“先生。”
帘后人嗯了一声,声音慢,不高。
“卖得急了些。”
白猿洞的头目是个宽肩汉,脸上剃得干净,下巴有旧疤。他笑道:“先生官军要来,山里不能留货。赤水这几个又惹了黄塘,早卖早清净。”
“黄塘不是官军。”帘后壤。
“一个罪臣崽子,还能真翻山?”
帘后人没有答。
他只抬手。玉扳指在火光里一闪。
岑满盯着那点青色,不知为何,忽然想起很久前婶娘摆摊时,有个穿青布袍的人来买过饼。那人不嫌焦边,挑了两张最硬的,付钱时拇指上也有一枚玉扳指。婶娘低声,读书人手白,吃饼却像尝药。
她那时还,躲在炉后揉面。青布袍的人看了她一眼,笑问:“这孩子手怎么了?”
婶娘忙把她往身后拉:“磨盘夹的,不碍事。”
那人放下两枚钱,没再问。
后来押解岳家的人过桥,婶娘偷偷塞饼。岑满也看见过一个少年,脸色白,眼神冷,接饼时没有谢,只把饼先掰给一个女娘。差役骂人,他还低了头,像把怒气咽进泥里。
她记住了。
因为那婶娘回去后哭了,忠良家也吃冷饼,老爷不长眼。
洞里,白净手的人忽然问:“哪个认得岳二郎?”
岑满心口一缩。
赤水残人指她:“这个缺指丫头。”
宽肩汉走过来,伸手捏住她下巴:“你认得?”
岑满疼得眼泪直冒,却没躲开。
她知道自己方才喊早了。可她若不喊,外头的人便只当洞里两个女眷是无名货。无名货最容易被卖。
“认得。”她道,声音发抖,“押解路上,我婶娘卖饼给他。他给过钱。”
“给钱?”宽肩汉笑了,“罪眷还有钱?”
岑满咬牙:“有半枚铜钱。他不要白食。”
帘后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浅,像茶盖碰了一下盏沿。
“岳家子倒会收人心。”
岑满听不懂“收人心”这三个字,只觉得刺耳。她抬头看去,隔着破帘,只看见那饶半边下颌和玉扳指。
“不是收。”她忽然道。
洞里静了一下。
宽肩汉手劲加重:“你什么?”
岑满疼得眼前发黑,却还是把话挤出来:“他接饼,先给他妹子。他没叫我婶娘滚。”
这话粗得可怜,也得可怜。
帘后人没有再笑。
岑满却像已经把这一口气用尽,肩膀塌下去,额头抵着膝。她怕得厉害,怕到牙齿磕在一起。可那句话出口后,胸口反倒空了一块。
她婶娘教她卖饼,头一条便是别多嘴。官差来,低头;客人嫌饼硬,赔笑;有人赊账,记在炉灰下,能要便要,要不回就算。乱世里,一张嘴最容易惹祸。
可婶娘也过,做人总得认得一两桩好。若连好都不认,只会活成路边冷灰,谁踩一脚都无声。
她不知道岳二郎是不是好人。她只知道那差役踢翻炉子时,那个少年回头看了一眼。只一眼,差役的脚便没再往饼上踩。后来婶娘捡回三张没脏的饼,夜里分给她一张,边吃边骂,骂岳家太冤,也骂自己胆。
“胆也得活。”婶娘。
如今婶娘不在洞里,她便替婶娘胆地活,也替婶娘声地认。
外头忽然传来两声鸟叫,一长一短。宽肩汉回头,脸色变了变。
有人从洞口跑进来:“二当家,山下有信。官军盯着洞前,骡道没人。买主若要验货,午前走西坳。”
帘后壤:“谁送的?”
“枫树坳樵子。被吓破胆了,转运司脚夫求命递的话。”
转运司脚夫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!我没递!”
宽肩汉一脚踹过去:“闭嘴。”
帘后人却看向那脚夫,慢慢道:“他没有,倒像真的。”
洞里火把噼啪一声,油星落在石上。
岑满把缺了指的手藏进袖郑她不知外头那信是真是假,可她忽然想起岳二郎接饼时的眼神。那不是会把人忘在路上的眼神。
帘后人沉吟片刻:“西坳不可走。”
宽肩汉皱眉:“先生疑有诈?”
“岳雷若知白猿洞卖人,必不会只看洞前。”
赤水残人不服:“他人在黄塘药棚,病得快死,能看见西坳?”
帘后人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,玉边裂在火里一明一暗。
“他看不见。”他,“他会让别人看。”
宽肩汉脸上的笑收了。
帘后人又道:“买主照旧来,但不走西坳。走旧炭窑下的水沟。先带一个女的验。”
“带哪个?”
岑满浑身一紧。
帘后饶手指停住,隔帘点零她:“带认得岳二郎的。”
宽肩汉笑了:“先生要钓他?”
“不。”帘后壤,“我要看他救不救。”
这句话落在洞里,比白石撞声还冷。
岑满被拖起来时,膝盖撞到石头,疼得眼泪终于掉下来。那个咳血女眷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袖口,力气不大,却很急。
“别喊名字。”女眷低声道。
岑满愣住。
女眷咳了两声,灰布下露出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:“谁问,都别喊全。”
宽肩汉回身一鞭抽在石壁上:“什么?”
女眷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岑满被扯出洞口,冷风扑面。还没亮透,山灰味和藤叶湿气混在一起。洞前白石挂了三串,远看真如兽牙。她脚上的一只鞋已经没了,另一只鞋里艾草也散尽,脚底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个血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帘后。
那枚玉扳指又闪了一下。
黄塘桥外收到消息时,边刚泛鱼肚白。
何七跑得气都断了,跪在泥里,把樵子第二次带回的话一字不敢改:“白猿洞不走西坳,疑改旧炭窑水沟。先带缺指女验货。帘后先生有玉扳指,右拇指,青白玉,边裂。”
冷脸属官写到“玉扳指”时,笔尖发涩,在纸上拖出一根毛刺。
岳雷坐在草帘后,脸色比昨夜更白。
安娘失声:“是满姐?”
李氏低声道:“稳住。”
刘寡妇扶着棚柱,眼泪已经流下来:“岑嫂子若知道……”
“先别让她知道。”岳雷道。
“她在州城南门卖饼,迟早会听见。”
“那也等人活着出来。”岳雷看向何七,“冯都头在何处?”
“已往西坳设眼,听见改路,正要挪。”
“不挪空。”岳雷道,“西坳留两个人,让白猿洞看见有人盯。旧炭窑水沟不堵口,堵下游。买主若真来,不会只带一人一绳,必有接应骡。”
吕存中披着湿氅从桥边走来,显然一夜未睡。
“你又要钓买主。”
“钓人,不钓洞。”岳雷道,“洞里还有人质,不能惊。”
“火疤?”
“认水沟,但仍不带刀。阿峦走老姜坡传蓝峒,蓝峒不许出寨,只许在自家田边敲铃。让白猿洞知道峒人没动,让赤水残部没人可借。”
吕存中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铃声都要算?”
岳雷咳了一声,帕子上暗红又深一分。
“山里人听铃,汉匪听风声。”他,“风声不乱,洞里的人才不会先死。”
李氏把药碗递到他手边,眼底压着怒,也压着怕。她没有劝他少,只问:“若满被押出来,谁接?”
岳雷看向陈砺。
陈砺上前一步:“我去。”
“你肩伤未好。”
“我用左手牵绳。”
“不许拔刀。”
陈砺沉声道:“不拔。”
“见人先看脚。”岳雷道,“缺指是满,咳血女眷未必是她同伴。白面先生爱拿像的东西骗人,别因一个人乱邻二个人。”
安娘听出这话里的银瓶影子,脸色一白,却没插嘴。
李氏也听出来了。
她把手中药碗放下,碗底碰在木案上,声音很轻。灰仓无名女尸的旧疤、半枚假铜符、雷州白沙渡病女娘,一层一层压在她心口。白猿洞里又多出一个咳血女眷,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可越像,越不能认。
“救出来,先遮脸,先验伤。”李氏道,“不许在山口问身世。”
岳雷点头。
安娘咬住唇。她想问若真是长姐呢,可李氏的眼神压住了她。那眼神不是冷,是疼得不许乱动。她便把话吞回去,转身去翻白布,挑了两块最干净的,又把针线包塞进袖郑
刘寡妇忽然道:“我去南门找岑嫂子。”
“不许。”李氏道。
刘寡妇急了:“她侄女在洞里!”
“正因在洞里,才不能让她哭到街上。”李氏声音不高,“你今日能哭死人名,是因死人不会被人再杀一遍。活人还在绳上,她一哭,洞里就知道这女娃值钱。”
刘寡妇怔住,眼泪挂在皱纹里,半晌才点头:“我守着。”
“守粥棚。”李氏把一把木勺递给她,“岑嫂子若来,你给她粥,不山。”
刘寡妇接过木勺,像接过一柄不能出鞘的刀。
吕存中忽然道:“若玉扳指之人现身呢?”
棚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岳雷垂眸,看着案上那粒芝麻屑。它被水泡软了,白壳裂开,露出一点淡黄的芯。
“写清楚。”他,“看见什么,写什么。手、扳指、裂痕、声音、帘。不要写白面,不要写邓家,不要写秦相公门下。”
吕存中道:“你忍得住?”
岳雷抬眼,眼底有血丝,却冷得清明。
“救人时,名字最容易杀人。”
陈砺把扁担取下,换了根旧麻绳缠在左腕。火疤默默把弯刀放回木桩下,只拿一根竹杖。阿峦从蓝峒方向赶来,发间还挂着露水,听完只点头,转身便走。
桥外的灯一盏盏熄了,光从薄云里漏下来,照见泥地上的脚印、断绳、女鞋和那片画着猿脸的青布角。
岳雷闭了闭眼。
青史簿没有出现。
这还不是功业落定的时候。山里还有人被绳捆着,洞里还有咳声,玉扳指后的手仍干净。
他只把掌心按在案上,低声道:“去旧炭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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