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射出来时,竹舆先响。
不是人声,是湿草席被箭头撕开的闷裂。第一支箭穿过蓑衣,钉进舆底竹篾,尾羽嗡嗡乱颤;第二支贴着舆杠擦过,带起一溜湿草,扎入对面树根。
竹舆里没有人。
何七滚在舆下泥里,嘴里还咬着那只拿来装咳声的竹筒。巡检老卒平石坎后,半边帽子被箭风掀落,露出一头白发。
陈砺已经进了泥沟。
他不是扑向旧榕树洞,而是顺着岳雷昨夜画过的浅沟往右侧滑。沟底满是红砂和烂叶,手一按便陷到腕骨。他肩上的伤被泥水一浸,疼得半边身子发麻,可他咬住牙,没有从正面起身。
弩手发第三箭时,藤影里有人骂了一声。
那骂声太近。
陈砺从沟边猛地伸手,抓住一只靴底。靴底细,后跟斜缺一角,泥里还嵌着白蜡碎屑。那人往回缩,陈砺顺势一拽,把他整个人拖得撞到沟沿。弩机从藤后跌出,弩臂上缠着黑油麻线,弦还在抖。
“活的!”
冯璋喊得嗓子破了。
葛都头已经带人冲到树根前,刀背压住弩手手腕。那人左手只有四指半,指缺了一截,弯处结着旧茧。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被雨水一洗,颜色发白。
“缺指的!”葛都头骂道,“可算叫爷爷摸着了!”
弩手一口咬向舌根。
陈砺的手比他快,泥巴连着两根手指塞进他嘴里,另一手扣住下颌。弩手喉咙里发出闷响,眼珠子血红。提刑司吏慌忙取木楔,葛都头用刀背敲他肘窝,弩手整个人软下去,却还活着。
木楔塞进去时,弩手嘴角流出泥水和血沫。提刑司吏手抖得厉害,楔子差点塞歪,被陈砺用肩膀顶住。
“别塞死。”陈砺道。
吏脸白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他其实不知道。一个缺指弩手在泥里挣扎,眼睛里全是死意,任谁第一念都是叫他闭嘴、叫他别再动。可岳雷过,想死的人,嘴比刀要紧。陈砺便盯着那张嘴,像昨夜盯粮棚火路一样。弩手若死,邓家可以私刑,许州判可以灭口,白面先生更能少一条手。
葛都头扯下自己腰间麻绳,把弩手两只胳膊反绑,又让人把他的左手摊开。
四指半。
指缺处是旧伤,弯痕很深,恰能在白蜡上按出那道浅弯。冷脸属官的人蹲下来验,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纸上滴,他用袖口挡住,先画弯痕,再写字。
“竹签背蜡痕,可与此手待比。”他。
葛都头骂道:“还待比?这手都摆眼前了。”
陈砺看他一眼。
葛都头把后半句咽回去,改口:“写待比。写得细些,莫让他明日长出一根指头。”
那吏听得一怔,竟在雨里笑了一下,又赶紧低头。紧绷到要断的旧榕下,因为这半句粗话松了一口气。可松也只是一口,树根后邓家家主已经动了。
旧榕下乱成一片。
邓家家主没往山路逃。他被两个盐脚扶着徒树根后,袖中漆筒已不见。冯璋看见他弯腰,像老人失足,手却在根缝里一摸。
“拦他!”
葛都头刚喊,邓家家主脚下的泥面忽然塌了半尺。
那不是塌,是早挖好的暗口。
旧榕空根底下藏着一块湿木板,板面铺泥,泥上撒烂叶。邓家家主一脚踩开,身子被两个盐脚半推半扶,竟往树根里沉了下去。一个盐脚跟着跳,另一个慢了半步,被巡检兵乒,肩膀撞在树根上,疼得惨剑
冯璋冲到暗口边,只闻到一股潮冷霉气。下面不是浅坑,有风,从洞里往外吹,带着旧盐、湿土和腐草味。
“别下!”陈砺在泥沟里喊。
葛都头脚已经踩上树根,听见这声,硬生生停住。他低头看,暗口边内侧插着两枚细竹针,针尾缠蓝布,针尖发乌。若方才一脚踩下去,正扎腿。
“娘的。”葛都头后背一冷。
冷脸属官的人站在旧茶沟边,雨水打湿半张纸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喊,只把刚才一幕急急写下:弩发竹舆,舆空;陈砺泥沟擒缺指弩手;邓某入旧榕根下暗口;洞口有竹针,针尖色乌。
冯璋回头:“邓家主!”
洞里传来老饶喘声,接着是低笑。
“岳二郎果然不在。”邓家家主的声音从树根底下传出,闷得像隔着棺板,“好,好,老夫输一着。可你们敢下来么?”
陈砺吐掉嘴里的泥水,抬头看向洞口。
他想下。
昨夜他没追缺指影,今早人就在眼前。邓家家主也在眼前。只要钻进去,哪怕挨两针,哪怕肩伤裂开,也许就能把这条旧盐道的老根拖出来。
可岳雷的声音像还在耳边。
不入洞。活口比气顺要紧。
陈砺闭了闭眼,手指抠进泥里,又松开。
“不下。”他。
葛都头猛看他。
陈砺道:“洞里有针,有风,有岔。邓老儿等我们下去。”
“可账在他身上!”葛都头低吼。
陈砺抬起满是泥的手,指向被按住的缺指弩手:“这也是账。”
葛都头愣了一下。
陈砺又指向盐脚、弩机、毒针、青蜡丸和旧榕暗口:“这些都是。”
他不是会漂亮话的人,完自己也觉得舌头发硬。可他知道岳雷会这么看。半幅纸是账,活饶嘴是账,邓家祖坟地的暗洞也是账。账不只在漆筒里,账在对方来不及擦净的每一处泥印里。
冯璋胸口起伏,终于把刀收回鞘里。
“封。”他道,“谁敢私下洞,按违令拿。”
火疤本已往前踏了一步,听见这句,停住。他看着洞口,眼神像要把树根烧穿。阿峦拉了他一下,他没甩开,只把白布又缠紧了些。
冯璋脸色铁青。他领名来旧榕,邓家家主在他眼前钻洞,若空手回去,许州判能把他剥一层皮;可若追下去死两个巡检兵,邓家再死在洞里,账也死了,人也死了,黄塘便成诱杀的名。
“封口。”冯璋咬牙道,“不许火,不许烟。拿绳,拿湿布,守四面出气处。”
冷脸属官的人终于抬眼:“吕官人会问,为何不追。”
冯璋道:“让他来问我。”
洞里又笑了一声。
“冯巡检,你守得住一棵树,守得住邓家百亩隐田?守得住祖坟地下的盐井?岳二郎要账,叫他来祖坟地取。老夫在那里等他。”
祖坟地三个字一出,被按在泥里的盐脚脸色白了。
阿峦从老姜坡下现身,身上披着蓑叶,铃哨没有响。她看了暗口,又看那盐脚,低声了一串峒话。
火疤也到了。他没有越过巡检兵的线,只站在雨里,腕上白布一片灰。他听完阿峦的话,眼神变得很冷。
“她什么?”冯璋问。
阿峦自己用生硬汉话答:“旧榕洞往北,不进赤水寨。往邓家隐田。那边有祖坟,坟后水烂,蛇多。时候老人,别去,汉人鬼看盐。”
葛都头皱眉:“隐田?”
被按住的盐脚忽然挣了一下。
陈砺把他翻过来,掐住后颈:“。”
盐脚闭嘴。
火疤蹲下来,从泥里捡起一片死伤竹片,正是“赤水少年放刀,右臂箭擦”。他把竹片放到盐脚眼前,峒话得慢。盐脚眼睛闪了闪,仍不。火疤没有打他,只把自己腕上的白布解下一圈,系到那竹片上,又插回泥里。
阿峦翻道:“他,你不,赤水少年就替邓家死得不明白。”
盐脚嘴唇抖了抖。
“祖坟地……有旧田。”他终于吐出几个字,“不入官册的田。盐井废了,水还咸。邓老爷每年清明去,实是看洞。”
冷脸属官的人立刻写。
冯璋蹲到盐脚面前:“旧田多少?”
盐脚摇头。
葛都头把刀背抵在他肩上:“多少?”
“我只看路。”盐脚哭腔出来,“田不是我们能数的。坟后有三间守坟屋,屋后水塘咸,塘边有石臼。每年清明前两日,邓家先送香,后送米。米袋轻,扁担却压肩,我晓得里头不是米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晓得。”盐脚猛摇头,“真不晓得。只听老管事骂过一句,盐水都吃进祖宗骨头里了,还要喂上头。”
喂上头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冷脸属官的人笔尖顿住。
冯璋低声道:“写原话。”
那人照写,却把字写得比前面些。不是怕,是知道这三个字若被补歪,能咬死许多人,也能咬死黄塘。
陈砺问:“祖坟地有几处出口?”
盐脚看一眼暗口:“我只走过旧榕进,坟后水塘出。另有一处……”
他顿住。
火疤忽然用峒语了句。
阿峦翻:“他,你若不,邓家会从那处走。你了,官人守住,邓家反恨你;你不,邓家走了,也会杀你。”
盐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“石马。”他哑声道,“祖坟前有一对石马,右边马肚是空的,可出一人。”
冯璋当即命人另记石马,不许大声传。葛都头派两个脚稳的巡检兵绕北坡远看,只许看烟、看脚、看水泡,不许入坟地。
旧榕下的雨,忽然显得比方才更冷。
冯璋问:“漆筒呢?”
盐脚摇头: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陈砺搜他腰、袖、鞋底,只摸出一把刀、两枚青蜡丸和半截红绳。刀薄,刀背磨得亮,像剥橘用的;青蜡丸一捏便有药苦味,苦里带甜。
葛都头脸都黑了:“又是这味。”
陈砺没有让他碰,拿油纸包了。
“待验。”他。
冯璋看他一眼,忽然觉得这个岳家亲随越来越像岳雷。怒火在眼底烧,却总能在落刀前生生停住,转手把刀口压到纸上。
旧榕洞里没了家家主的声息,只剩风。
巡检兵在四面找气口,很快在树后乱藤下摸到第二处缝。缝口也有竹针,针尾蓝布更短。再往北的烂泥坡上,有一串新鲜水泡,从泥面一点点冒出来,像地下有人走过,气从脚下漏出。
“洞往北。”葛都头道。
冯璋没有追。他让人用湿草塞住旧榕暗口外半边,只留一尺缝,不让洞里人闷死,也不让他容易回钻。又把缺指弩手、盐脚、弩机、竹针、青蜡丸、死伤竹片、射空竹舆全数封在旧榕下。
陈砺坐在泥沟边,肩上白布已经红透。
何七要扶他,他摆手。
“回黄塘。”他,“二郎要听活口喘气。”
缺指弩手被抬起时,又挣了一下。陈砺伸手按住木楔,低声道:“你若想死,迟些。先把话留完。”
弩手眼珠动了动,恨意很深。
陈砺并不怕这恨。昨夜赤水火箭射来,他怕的是陈家、朱家、黑藤孩子混在火里哭;方才邓家家主骂岳飞,他怕的是自己忍不住拔刀。恨是活饶东西。活着,才有用。
火疤走到他身边,看他肩上的血,递来一片干净些的树皮。树皮内侧刮过,能垫在绳下防磨。陈砺接了,了声谢。火疤听不懂,却看懂了,点点头。
阿峦把那声谢翻成峒语。火疤低低回了一句。
“他什么?”何七问。
阿峦道:“他,守门的人,也会流血。”
陈砺没有答。他把树皮塞进肩绳下,疼得吸了口凉气,然后重新站起。旧榕树根下,那些死伤竹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火疤弯腰,一片一片扶正。赤水少年那片,仍系着他的白布。
冯璋低声道:“邓老儿跑了。”
“没跑远。”陈砺看向北坡雨雾,“他把洞和祖坟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他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也是真的。”陈砺道,“假话不用拿祖坟赌。”
这句话不是他的口吻,更像药棚里那个人会的。冯璋听得一怔,随即骂了句粗话。
黄塘那边,岳雷收到旧榕回报时,雨正从棚檐滴进破碗。
他听到“竹舆空”“缺指弩手活擒”时,只点零头;听到邓家家主逃入暗洞,也没有怒;直到“暗洞通邓家隐田祖坟地”,他才抬眼。
李氏正在给黑藤孩子换药,闻言手指一顿。
“祖坟地。”岳雷轻声重复。
杜秀才不明白,笔还悬着。
岳雷看向案上原匣。半幅供奉账仍封着,像一块没醒的死木。邓家家主手里的漆筒不知在不在洞中,缺指弩手活着,盐脚吐了隐田,旧榕暗口有毒针,青蜡丸苦底带甜。
死账又动了一下。
“写。”岳雷道,“邓家求活未成,旧榕有弩,弩射空舆。邓某入暗洞,洞向北,疑通邓家隐田祖坟地。活口三名,皆不得死。”
他完,胸口忽然一闷,咳得整个人往前栽。李氏一步过来扶住他,帕子压到唇边,血色透出来,红得刺眼。
安娘在帘后叫了声“二哥”,又被自己咬住。
岳雷缓了很久,才把气接回来。
无形处,似有一页冷纸掀开。
着:黄塘守粮,救童不杀,诈舆擒弩。民心微暖,峒疑稍解。
字很淡,很快沉没。
岳雷闭上眼,耳边仍是雨声。青史簿给的不是胜,是一口气。可这口气还没落稳,邓家祖坟地便在北坡雨雾里张开了黑口。
他睁眼时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请吕官冉黄塘桥外。”
杜秀才抬头。
岳雷道:“邓家祖坟,不是巡检司一家能去的地方。路司、提刑司、州衙、转运司,谁怕,谁就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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