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水寨主被拖到桥外时,雨又落下来。
雨丝细,打在人脸上却凉得发硬。巡检兵用两根湿藤绳捆住他的肘腕,绳结不勒喉,只勒骨节。李氏让人给他肩上披一片破席,不是怜他,是怕人冻死在问话前头。葛都头瞧着那破席,鼻子里哼了一声,到底没踢开。
“这种人,也配盖席?”
李氏看都没看他:“死人不会话。活人冷透了,也不会。”
葛都头把骂咽回去,转身去看被捆的赤水余众。丢刀的分一处,持刀近棚的分一处,汉靴泥印另用破瓦扣着。桥外灯被雨压得一跳一跳,照得人影忽长忽短。
岳雷仍在药棚里。
李氏不许他出棚,连竹帘都只掀一半。冷脸属官把纸案搬到帘外,杜秀才在旁研墨,提刑司吏抱着封匣坐得笔直。原匣、短衫人口中残纸、赤水竹板、今晚那枚银角,都隔着一张旧木案摆开。案脚不平,安娘悄悄塞了片瓦进去,木案才不晃。
赤水寨主跪在案前三步外,脸上泥水未洗净,额角被竹叉擦破一块。他不肯低头,眼睛在棚里搜,搜火疤,搜孩子,也搜岳雷。
“岳二郎不敢出来?”
陈砺站在他侧后,扁担竖着,声音很平:“你连孩子都敢挟,二郎凭什么给你脸看?”
寨主咧嘴:“我是败了,不是死了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话。”冯璋道。
他坐在桥木边,湿靴没脱,膝上放着短牌。今晚黄塘守住了,可他脸上没有轻松。擒了赤水首,等于把州衙、转运司、邓家那几条线又往黄塘桥外拖近一截。人活着,功是功,也是火。
冷脸属官开口:“姓名。”
寨主不答。
阿峦站在火疤旁边,用峒话问了一遍。寨主偏头啐了口泥水。
火疤忽然道:“他叫赤陀。旧赤水寨破后,带十几家躲到西坡烂石洞。阿爸在时,他来换过盐。”
赤陀眼角一抽:“黑藤狗。”
火疤没有扑。他喉侧青痕鼓起,手掌裂口才包好,白布另一半仍系在腕上。他盯着赤陀,像盯一截湿藤:“你拿黑藤娃娃挡刀。”
“你把黑藤老幼送给汉官吃。”
“他们活着。”火疤。
赤陀一时没接上。
这四个字很钝,却砸得重。桥外草棚里传来孩子低低的哭,马上被黑藤老妇哄住。哭声活着,喘息也活着。
岳雷隔帘道:“银角哪里来的?”
赤陀看向案上那枚银角。银角拇指大,打成弯牙样,边缘刻着极浅的水纹,纹路里夹香灰。它不像赤水寨里换盐用的碎银,也不像州城铺子出的饰物,更像临时从某件大物上剪下来,拿来作信。
提刑司吏用竹镊把银角翻了一面。背后有一处新剪口,剪口很齐,边缘却留着一点黑油。杜秀才凑近看,差点把袖子碰上去,被冷脸属官用笔覆住。
“眼看,不上手。”冷脸属官道。
杜秀才讪讪缩回去,心里却把那句话记牢。如今黄塘桥外每一样东西都像烫炭,手快一寸,纸上便要多一寸不清。
安娘躲在帘内,借灯缝看那枚银角。她觉得那弯牙样子有些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不是岳家铜符,不是女尸断簪,也不像雷州信里的白沙渡船饰。她不敢开口,怕自己一句“像”又把银瓶姐姐的影子牵出来,只悄悄掐住袖口,把那水纹记在心里。
赤陀不。
冯璋把短牌一敲:“问你话。”
赤陀抬下巴:“岳二郎,你不是怕死人么?我不,你敢杀?”
岳雷低头把帕子折了一折。帕子角上有血,折进去便不显。他声音不急:“我不杀老幼。持刀近粮棚、挟孩子、纵火烧官粮的人,归巡检司问罪。你要试冯都头的刀,自己试。”
冯璋冷着脸,没否认。
赤陀的嘴角僵了一下。他敢拿岳雷的话赌,却不敢赌巡检司都头的火气。今晚那些竹排、油罐、汉靴都在众目下,孩子颈上还有血口,冯璋真砍他,不算私仇。
冷脸属官仍只提笔等。
雨打在案上,杜秀才用袖子挡纸。岳雷看着银角,忽然问:“给银的人,是不是只露半张脸?”
赤陀眼神变了。
陈砺手指收紧。火疤也看向岳雷。
岳雷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记得胡六过隔帘,记得南山祠空香炉后的帘灰,记得白面先生从来让人看不全。会躲脸的人,不会在赤水寨主面前忽然坦荡。
“写问话。”岳雷道,“不是供。”
冷脸属官笔尖落下。
赤陀沉默很久,久到桥外那盏灯被雨打得差点熄。阿峦用峒话又问,他仍不答。李氏让刘寡妇送来一碗热水,放到他面前。赤陀看着那碗,喉咙动了动。
“水能喝。”李氏道,“喝完再谎。”
赤陀抬眼看她,像第一次看见黄塘棚里还有个能话的妇人。他低头咬住碗沿,手被捆着,只能让巡检兵扶着喝。热水进喉,他脸上的狠劲松了一丝,又马上绷回去。
“半张脸。”他终于道。
杜秀才手一抖,墨点差点落错。冷脸属官瞥他一眼,他赶紧稳住。
赤陀用不熟的汉话慢慢:“帘后。白布遮半边。不是病,是不叫人认。手白,指细,像读书人。话慢。”
“左脸还是右脸?”陈砺问。
赤陀皱眉,似乎在想。
岳雷却道:“不用逼他想。”
陈砺一怔。
“他若记不准,逼出来也是假准。”岳雷靠在竹枕上,气息很轻,“写只露半面,不写左右。”
冷脸属官照写。陈砺抿了抿唇,退回原处。他知道自己急了。白面先生盯过雷州跛仆,盯过病女娘,也盯过安娘;只要那人脸上多一寸可认的地方,他便想立刻抠出来。可岳雷不让纸替怒气跑。
“在哪里见?”冯璋问。
赤陀不答。
阿峦翻成峒话,他仍不答。
岳雷道:“不急。问给银时,还有谁。”
赤陀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这一下比方才更明显。陈砺看见了,葛都头也看见了。冷脸属官笔尖停住,没催。
“邓老爷。”赤陀吐出三个字。
桥外一下静得只剩雨声。
邓家家主。
南山祠扑空、蓝峒界碑竹牌、赤水旧道夜鼓,绕了这么多圈,那人终于从别人嘴里被拖出来。可他仍不是跪在案前的活人,只是一个名字。名字能救命,也能杀证。
冯璋沉声道:“哪个邓老爷?”
赤陀冷笑:“还有几个邓老爷敢给赤水银?”
葛都头抬脚要踹,被冯璋拦住。
岳雷轻轻咳了一声:“不补。”
冷脸属官点头,写“赤陀称邓老爷在侧,未明何人”。杜秀才听见“不补”二字,肩背松了一点。他这几章写怕了半个字,知道越是众人心里都想补的时候,越不能替纸长嘴。
赤陀却像被这三个字激着了:“你不敢写?岳二郎,你也怕邓家?”
岳雷看他:“你想我写死邓家,好让给你银的人少一个活口?”
赤陀脸色一沉。
火疤低声骂了一句峒话。
岳雷继续问:“白面先生让你今夜攻粮棚,是要烧粮,还是要我杀黑藤老幼?”
赤陀不。
岳雷换了问法:“他给你几样话?”
赤陀眼皮跳动。
“烧粮棚,抢火疤,叫蓝峒闭门,杀孩子,摸原匣。”岳雷一件件,每一件,案上便有一件物事似的沉下去,“哪一样是他原话?”
赤陀咬紧牙。
雨里忽然传来一声孩子咳嗽。不是哭,是被救回的黑藤孩子喉咙里残留藤叶苦味,咳得细碎。赤陀眼神往草棚方向偏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岳雷看见了。
“你不是为赤水孩子来的。”岳雷道,“你带来的人里,有几个是赤水旧寨的老幼?”
赤陀猛地抬头。
火疤也怔住。他朝被捆的赤水余众看去,灯光下有两个少年脸还稚,脚上草鞋破得露趾,手里刀比胳膊还长。另有一个老汉跪在泥里,肩膀抖个不停,从头到尾没敢抬眼。
赤陀吼道:“他们不跟我,早被官军剁了!”
“所以白面先生给你银,让你拿他们来撞黄塘。”岳雷。
这句一出,赤陀像被人捅了一刀,挣得藤绳吱呀作响。陈砺扁担抵住他后背,没让他扑起来。
“他还什么?”岳雷问。
赤陀喘着粗气,半晌才道:“他,黄塘不敢杀老幼,官府不敢担烧粮。只要火起,人乱,账匣自然有人拿。”
“他知道账匣在黄塘?”冷脸属官第一次主动问。
赤陀看他一眼,不答。
岳雷道:“这句也写成问,不写成供。”
冷脸属官点头。雨水顺着帽檐滴到纸案边,他用袖口一挡,笔仍很稳。吕存中没有亲到黄塘,可他的人坐在这里,便等于路司也被这只看不见的手摸了一把。若账匣今晚丢在黄塘,丢的不只是半幅供奉账,还有路司、提刑司、巡检司共同看过的脸面。
“谁拿?”
赤陀闭嘴。
“邓老爷拿?”冯璋逼问。
赤陀仍不。
岳雷没有逼。他看向案上原匣。匣子封泥仍在,湿布下有南山祠带回的墙灰,半幅供奉账就睡在里头。今晚若陈砺追瘦高缺指人,若火疤私扑,若黑藤老妇撞墙,若粮棚真起火,谁在混乱里伸一只手,或许就够了。
他后背忽然发冷。
不是怕,是看见那只手离岳家家眷、原匣、活口,都不过数步。
李氏把一件旧衣披到他肩上,手指按了按他的右肋,示意他少。岳雷点头,缓了几息。
“白面先生有没有提岳家女眷?”他问。
陈砺猛地看向赤陀。
安娘在帘内一动,被李氏挡住。
赤陀这回答得快:“没樱”
太快。
岳雷垂眼:“写,问及岳家女眷,赤陀即称没有,待辨。”
冷脸属官照写。赤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恼怒:“我没有,你也写待辨?”
“你挟孩子时,也换火疤。”岳雷道。
阿峦冷冷把这话翻成峒语。几个被捆的赤水韧下头。
问到这里,赤陀再不肯多吐。冯璋让人把他押到桥外单独看守,不许州衙人近身,也不许黑藤人私打。火疤站在原地,手指几次收紧又松开。最后他走到草棚前,对被救的孩子了一句峒话。
阿峦听见了,眼圈一红。
安娘问:“他什么?”
阿峦低声道:“他,头低过泥,娃娃还在,就不亏。”
岳雷听见,没作声。
将亮未亮时,山口来了一匹瘦马。马上没有人,缰绳上系着一截油布。巡检兵把马拦在桥外,油布取下,先给提刑司吏看,再递到案上。
油布里没有刀,也没有银。
只有一片薄薄的竹签,边缘刮得很齐,背面沾着一点白蜡。竹签上写着两行字,墨色新,写的人手稳。
邓某愿献余账。
只求活命。
冯璋看完,脸色难看得很。
葛都头骂道:“狗急了。”
冷脸属官没有伸手取,先看岳雷。
岳雷也看着那片竹签。赤水夜鼓刚停,孩子颈边的血还没干,邓家家主便递来求活的话。太快,快得像早等在一旁,看赤水是败是成。
帘外风吹灯焰,灯花炸了一声。
岳雷把帕子压在唇边,许久才道:“写原话。竹签另封。人不见,账不认。”
冯璋问:“若真有余账?”
“那就让他活着走到官面前。”岳雷抬眼,眼底有一夜未眠的血丝,“死账不值钱。死容来的账,更不值钱。”
桥外,赤陀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哑得像破鼓。
没人理他。
山口的雨更密了些,瘦马低头啃着沟边湿草,缰绳上的白蜡被水泡开,露出底下一道很浅的缺指弯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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