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筒里的血还没干透。
提刑司吏用竹夹挑着那截藤绳,手腕抖得厉害。血顺藤皮的细纹往下坠,滴在陶片上,啪,一点暗红,混着雨水散开。蓝布只有半指宽,是从孩子衣角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有两针粗线,线头起毛,像刚被人硬拽断。
火疤的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他伸手去抓竹筒,葛都头早防着,拽住白布尾。湿白布在两人中间绷直,勒得火疤左腕旧伤渗血。
“放。”
火疤声音低得不像人声。
葛都头咬牙:“你方才,我拉一下,你停。”
“他要我去换。”
“他要你去死。”
火疤猛地回头,额上青筋鼓起:“死的是我的人!”
葛都头被他这一眼逼得后背一寒,却没松手。这个山里汉若扑出去,十个巡检兵也未必能在不伤他的情形下拦住。可一松,今晚黄塘守了半夜的窄路就会被赤水一根血藤绳拖成私斗。
陈砺已经站到火疤侧后,手没按刀,只把肩膀沉下去。伤口一用力便疼,他脸上却半点不显。
岳雷在棚口道:“火疤,看我。”
火疤不看。
岳雷撑着竹杖往前一步。李氏没拦,只把药碗放到一旁,腾出手来。她不是怕岳雷倒,是怕他倒时没人接得稳。
“看我。”
第二声轻些,却更沉。
火疤终于转头。
岳雷脸色白得厉害,蓑衣上的雨水一滴滴落在草绳前。他没有走出那道绳,只立在界内,像被一根细线拴住。
“赤水要的不是你一个人。”他,“要的是你从黄塘跑出去。你一跑,黑藤二十七口就是通匪家眷;葛都头若追你,就是巡检司私放待勘人;陈砺若拦你动手,就是岳家罪眷杀峒人。你救不了那两个,只会把剩下的人全送进他们筐里。”
火疤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声。
“那便看着?”
“不看着。”
岳雷看向竹筒:“先认绳。”
阿峦蹲下去,没碰藤绳,只凑近看结。她肩上的伤口又渗血,血从干布边沿透出来,李氏递给她一片药布,她接过按住,眼睛仍盯着那截藤。
“赤水旧结。”阿峦道,“两绕一反扣,山里拴猪羊用。可这个结少了一压。”
“少一压是什么意思?”冯璋问。
火疤哑声:“赶路急,或绑的人手不熟。”
阿峦摇头:“不是。赤水人若真绑人,不会少这一压。少这一压,藤一湿就松。像故意留给人看。”
安娘提着灯靠近一点。李氏伸手挡敛雨,没让灯灭。
安娘声道:“血在外头多,结里少。”
众人看她。
她抿了抿唇:“若先绑了再流血,结缝里也该黑。这个像先拿血抹藤,再系上蓝布。”
提刑司吏把灯压低,果然见结缝深处还是青褐色,只有外皮被血浸红。火疤脸上的怒意僵了一下。
岳雷道:“孩子未必已经重伤。”
没人敢接这句话。未必两个字轻得很,却足以让黑藤老妇从泥里抬起头。她听不懂汉话,却看懂了火疤没有再扑出去,便抓着草鞋,往前爬了半步。
阿峦把意思译给她。老妇忽然把额头贴在泥里,哭声闷住。
李氏把她扶起半寸,不让她整张脸埋进泥水里。老妇手背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,抓住李氏袖口时,力气却得像孩子。李氏没有抽袖,只把那只草鞋塞回她怀里。
“留着。”李氏道。
阿峦低声译过去。老妇抖着点头,把草鞋按在胸口,像按住一口还没断的气。
岳雷转向杜秀才:“写。竹筒自山坡滚至黄塘桥外,内有血藤绳一截、蓝布一片,炭字‘明夜前,拿火疤来换’。藤结似赤水旧结,少一压;血多在外皮,结里少,伤情待查。”
杜秀才的笔落得很慢。他已经被这几日的“待查”磨得不再急着把话写满,写到“拿火疤来换”时,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火疤。
火疤没有动,只盯着藤绳。
吕存中道:“若是诈?”
“诈也要救人。”岳雷道。
“怎么救?”
岳雷没立刻答。他看着泥地上方才划出的几条线。雨水已把黄塘桥、枯藤沟、赤水旧路冲淡,只剩几道浅痕。陈砺下意识要去补,岳雷摇头。
“换一块地。”
冯璋让人搬来一块旧门板,门板原是灰仓外拆下的,边角还沾着青灰。岳雷让它平放在棚檐下,又叫安娘取几枚石子、两根短竹、一截湿麻绳。
安娘很快拿来。她把石子放在门板上,没问为什么,只把最大的那颗推到岳雷手边。
岳雷用石子压黄塘桥,用短竹指枯藤沟,又把麻绳弯成一条赤水旧道。
“他们送血藤绳,有三层用意。第一,逼火疤私走;第二,逼巡检司入赤水旧寨;第三,逼蓝峒闭门,这是黑藤与赤水旧怨。”
吕存中看着门板,没有出声。
岳雷抬眼:“所以我们也分三路。”
火疤往前一步。
“你不单走。”岳雷先堵住他,“你在明路。”
“明路是去送?”
“明路是让赤水看见你没跑散。”
岳雷把一颗黑石放在枯藤沟口:“冯都头领名,葛都头带火疤、何七、两名巡检兵,到枯藤沟外第三棵枯桐处。火疤露面,但不过沟。带一截白布,挂在竹竿上,让对面知道人来了。只喊一句:人活着,才换;先见人,后话。”
火疤牙关紧了紧:“若他们拿刀逼孩子?”
“你退半步。”
火疤愣住。
岳雷道:“他逼你一步,你退半步。他若真要杀,早送来的不是血藤绳,是手指。赤水要你乱,不是要你冷。”
陈砺听见这句,眼底微动。
岳雷又取一颗白石,放在旧道左侧:“第二路,阿峦不入赤水,绕蓝峒界外的老姜坡,找蓝峒寨老借铃哨传话。只传两句:赤水借蓝峒旧名劫黑藤待勘人;岳雷誓仍在,官军不过寨门。蓝峒若愿,派一个不拿刀的孩子在山口吹哨,告诉赤水,蓝峒不替他们挡刀。”
阿峦皱眉:“蓝峒未必肯。”
“所以只借一句哨,不借人。”
阿峦想了想,点头。
岳雷把第三颗石子放回黄塘桥后沟:“第三路,陈砺、石叔守后沟和黑藤草棚。查内应,补狗洞,换守棚人。胡六、潘三、短衫人、瘦长皂隶、原匣,都不许离眼。今晚若还有竹筒、火箭、毒灰,先扑在黄塘,不在赤水。”
陈砺沉默片刻:“我还是守家。”
岳雷看他:“守家不是留下。”
这句得不重,陈砺却像被打了一下。他看着门板上那颗压在黄塘桥后的石子,忽然明白,若他今晚争着去赤水,桥外草棚再少两个人,岳雷的每一句话都会碎在自己脚下。
“我守。”他低声道。
李氏这才开口:“守棚的人要换成坐一人、走一人、听一人。坐的人看孩子和老人,走的人看沟,听的人背对棚外,听棚里谁梦话。”
冯璋看向她。
李氏淡淡道:“妇孺夜里怕,真怕和假怕,声音不一样。”
冯璋没有笑,也没有反驳,只对身后巡检兵道:“照岳家娘子的换。”
吕存中忽然道:“你这三路围救,名义都归巡检司?”
岳雷点头:“归冯都头。”
冯璋苦笑:“你倒会给我添担子。”
“担得住,才有人记得巡检司今晚没杀老幼。”
冯璋怔了怔,随即把腰间短牌摘下,按在门板边:“写我的名。”
冷脸属官终于从雨里进来,袖口滴水。他方才一直守着原匣,听到这里,只道:“路司记时,不署策。”
岳雷看他一眼:“够了。”
杜秀才立刻起草。笔声沙沙,夹着远处山水声。纸上没影救人计”三个字,只写“巡检司寻回被劫待勘二人,分守黄塘、问路蓝峒、至枯藤沟外照看,不入寨,不先射”。他写完第一遍,自己又把“照看”划轻,改作“查验”。照看太软,查验才像官话。
岳雷没破。
火疤看着那张纸,忽然问:“我若见到邓老爷呢?”
“活捉。”
“若白面先生也在?”
棚里灯火一跳。
安娘的手指缩了一下。白面先生几个字,一碰到雷州白沙渡、跛仆、病女娘,便像冷针扎进岳家每个人心里。
岳雷低头看门板上的麻绳。
“先救人。”他,“白面若在,他比邓家更想看我急。今晚谁先急,谁就替他开路。”
火疤扭过头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李氏让阿峦坐下,三两下替她重新裹肩。药粉撒上去时,阿峦疼得眉心一抽,却没剑李氏低声问她:“老姜坡有几条下沟路?”
“三条。”阿峦答,“中间那条滑,雨后会塌。左边有蜂窝石,夜里容易崴脚。右边绕远,能看见赤水旧寨火光。”
李氏道:“走右边。”
阿峦看她:“远。”
“能回来。”
阿峦沉默片刻,把干姜从怀里摸出来,咬了一片。
冯璋点好人,何七把两支火把拆成四截,外头裹湿布,只露一点火星。葛都头把火疤腕上的白布尾缠到自己手上,打了个活结。火疤低头看那个结,没骂。
陈砺则带石叔去了后沟。狗洞被湿柴重新堵上,外头用竹篾横插,竹篾上挂一只破陶片。只要有人再推,陶片便会响。石叔蹲着看泥印,指了一处浅浅的脚尖印。
“内里那个帮腔的,脚。”
陈砺道:“黑藤孩子?”
“不一定。”石叔摸了摸泥,“也可能是会学孩子走路的人。”
陈砺抬头,看向草棚里那些缩成一团的影子。妇人哭累了,抱着草鞋发呆;黑藤少年坐在柱边,脸上泥还没擦净;烫伤孩子又睡过去,嘴里含糊喊阿兄。
陈砺忽然觉得守这片棚,比冲进赤水更难。
他把扁担横在膝上,没有带刀。
药棚前,岳雷坐回竹案后。右肋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李氏把药碗推过去,他这次没有推辞,一口喝下,苦味冲得舌根发麻。
吕存中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你若倒下,这一夜没人收得住。”
岳雷把空碗放稳。
“所以我不倒。”
吕存中看了他半晌,忽然道:“你父亲当年若也肯如此用人,不事事自己扛,未必……”
话到这里,他停了。
棚里静下来。
岳雷没有抬头,只看着门板上那几颗石子。雨水从蓑衣边滴到地上,慢慢汇成一滩。
“我父亲扛的是山河。”他,“我今夜只扛两个人。”
吕存中喉间一涩,转开眼。
外头传来葛都头的低喝,队伍已经出发。火疤走在第二位,白布尾牵在葛都头手里;何七压后,阿峦绕向蓝峒老姜坡。三路没有锣鼓,没有大队官兵,只有几盏被陶片遮住的灯,在雨夜里一明一灭。
岳雷看着那些灯消失,忽然听见心底那卷无形史册轻轻翻了一页。
字迹浮得极淡。
着:不以怒为刃,守二人,亦守众人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行字已经散了。
桥外后沟忽然响了一下。
破陶片轻轻一碰。
陈砺的声音从雨里传来:“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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