瘴溪桥比火疤画的还窄。
两条烂石墩托着木面,桥板年久,缝里长出细草。溪水从桥下穿过,颜色发黑,雨后涨了半尺,水面浮着碎叶和一只破草鞋。桥东有旧盐道,泥被车轮压成两道深槽;桥西通松风岭,竹影一层压一层,辰光照进去,也像照不透。
陈砺背着假包,站在桥西三丈外。
他没带刀,腰间短木棍被旧布裹住,远看像挑夫的扁担头。假包沉在背上,湿草和碎陶片压得肩伤发酸。安娘系的那个一回半结贴着他耳后,尾巴藏得很深。他能闻见包里湿袄的霉味,也能闻见溪水底下翻上来的臭泥。
冯璋在桥东,带巡检兵堵住旧盐道口。陆属官与提刑司吏站在一棵歪榕下,纸匣挂胸前,笔藏袖里。冷脸属官不近桥,只在更远处的茶棚边记时。葛都头不见人,昨夜摸水后便带石叔和两个会水的巡检兵伏在下游芦苇里。石叔年纪大,入水前只把旧腰带往肋下一勒,水洞泥臭,老骨头闻过,年轻人未必扛得住。
岳雷没有来。
这四个字压在每个人心里。桥边卖炭的老汉、担柴的妇人、两个赶早市的盐脚旧客,都被巡检兵挡在远处。有人伸长脖子看,有韧声岳家二郎怕了。陈砺听见了,没回头。
他记着岳雷的话。
听喊,不听话;看手,不看脸。
辰初一刻,桥西竹林里出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仍戴斗笠,下巴旧疤发白。昨夜雨中看不清,今日近了些,陈砺才见他左手少半截指,断处包着黑布。另两人抬着一张藤网,网里蜷着个人,头发散乱,半边脸血糊糊的。
胡六。
他还活着。胸口起伏很浅,嘴里塞着布,耳侧包了一团粗灰,血从灰里渗出,滴在藤网上。陈砺眼底一热,随即把那点热压下去。他先看胡六的眼。胡六眼皮动了动,像听见人声,却没有认人。
斗笠汉子停在桥郑
“岳二郎呢?”
陈砺道:“病。”
“岳家没人了?”
“有包。”
斗笠汉子笑了一声,偏头看陈砺背上的假包:“旧盐道活口这般轻?”
陈砺把包往地上一放,碎陶片在里头轻轻一响。他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。
“你们割了人耳,还嫌人轻?”
斗笠汉子眯起眼。
桥东冯璋喝道:“先让提刑司验胡六活死!”
斗笠汉子没理他,只盯着陈砺:“解开。”
陈砺道:“人先过半桥。”
“解开。”
“人先过半桥。”
两句话来回,桥上风像停了。溪水在桥底撞石,咕咚一声,冒出一个黑泡。
斗笠汉子忽然抬脚,踩住胡六手腕。胡六闷哼,身子弓了一下。
“你家二郎不是要救人?”
陈砺指尖动了动。短木棍就在腰边,他只要抽出,三步能到桥心。可是三步之后呢?弩机、藤网、桥下水洞、州衙笔,都会等着他。
他想起岳雷咳血时,若割第二只耳,也不能拿真活口换。
那句话狠。
狠得像拿刀刮自己的骨头。
陈砺蹲下,慢慢解包。
他故意先解错一道,把安娘藏的尾巴露出一点,又收回去。斗笠汉子的眼神果然落在结上。那一瞬,陈砺看见他身后一个抬网的汉子也偏了偏头。那人右袖湿到肘上,鞋背却有一层干灰。
桥下来的。
陈砺把这一眼记进心里。
包袱打开,露出破袄和一角发黑的短纸。短纸卷在湿草里,只露半截旧盐栈斜痕。
斗笠汉子脸色微变。
他没有先看“人”。
他先伸手抓纸。
陈砺猛地把包一合,往后拖半步。
“人。”
斗笠汉子手停在半空,眼里的冷意终于露出来:“岳二郎教得好。”
桥东冯璋也看见了那一抓,立刻喊:“写!邓家残枝先取纸,不验人!”
陆属官袖中笔动,提刑司吏脸色白,仍低头写。冷脸属官在茶棚边抬眼,手指按住记时木牌。
斗笠汉子忽然笑了。
“那便一起死。”
他脚尖一挑,藤网往桥栏边翻。胡六连网带人撞向桥侧,半个身子悬空。陈砺扑上去抓网角,木板在脚下吱呀一声。
也就在这时,桥下响了弩机。
不是一声。
两声。
一支弩箭从桥板缝里穿上来,贴着陈砺腿擦过,钉进假包。碎陶片炸开,湿草飞了一地。另一支射向桥东冯璋,冯璋侧身慢了半分,箭擦过雨披,带走一片布。
“桥下!”
巡检兵乱了一瞬。
斗笠汉子趁乱扑向短纸。陈砺一手抓藤网,一手抱包,膝盖重重磕在桥板上。他听见胡六喉里呜的一声,像要吐什么,却被布堵住。
“退包!”冯璋喊。
陈砺没有追人,也没有抽棍。他把假包往桥西一踢,整个人压住藤网,硬生生把胡六从桥栏边拽回半尺。斗笠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伤处,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。
“陈砺!”
石叔的吼声从水下炸出来。
桥底芦苇猛地分开,一个浑身黑泥的人扑上水洞边缘,手里拖着另一个伏弩手。那伏弩手只穿短褐,头发裹油布,嘴里咬着弩弦,手上还扣着弩。石叔半个身子泡在溪里,额角撞破,血混着黑泥往下淌。他一手卡住伏弩手脖子,一手把弩往石上砸。
“活的!”
下游两个巡检兵也从水里钻出,一个抱住第二个伏弩手的腿,另一个被水洞里的人划了一刀,仍死死按着对方手腕。
桥上局面变了。
斗笠汉子没料到桥下有人。他眼角一跳,立刻吹了声短哨。竹林里有脚步退动。桥西抬网那汉子丢下胡六,转身便跑。
陈砺终于抽出短木棍。
他没有追斗笠汉子,反手一棍打在那干灰鞋背的汉子膝后。那人乒,袖口翻开,露出手腕上一道黑油麻线勒痕。陈砺一脚踩住他背,木棍压颈。
“别杀!”陆属官急喊。
“没杀。”
陈砺声音哑得厉害。
斗笠汉子徒桥西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。他看着陈砺脚下的人,又看桥下被拖出的伏弩手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岳二郎好胆。”
陈砺喘着气:“他没来。”
“所以更好胆。”
斗笠汉子完,忽然把短刀往胡六方向一掷。刀不快,却准,直奔胡六喉口。陈砺来不及起身,只能用肩去挡。肩头旧伤被刀柄撞中,刀锋偏了寸许,划开胡六颈侧皮肉,血一下涌出来。
提刑司吏吓得叫出声。
冯璋带兵冲上桥,盾牌一横,挡住竹林里又来的两支冷箭。斗笠汉子趁势退入竹影,剩下两个邓家残枝转身便逃。巡检兵要追,冯璋咬牙喝住:“不追!守人!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照岳雷的话喊出来。
竹林很快吞了人影。只剩桥上血、泥、湿草和一地碎陶。
陈砺跪在胡六身边,先拔掉他嘴里的布。胡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。他眼珠乱转,像还在山里。
“白……”
陈砺俯身:“白面先生?”
胡六嘴唇抖了抖,血泡从唇角冒出。陆属官扑过来按住他颈侧伤口:“先别问!止血!”
陈砺硬把后半句话咽回去。
桥下石叔把伏弩手拖上岸。那人脸上糊满黑泥,被水呛得翻白眼,右手虎口有厚茧,左耳后一道旧烫疤。火疤的臭泥黑壳果然糊在他脚背上,干灰外头裂开一层硬皮。葛都头这才从芦苇后钻出,短衣湿透,手里攥着另一张没来得及张开的弩臂。
石叔一把扯开他头上的油布。
提刑司吏忽然愣住:“这人……像旧盐栈老库子。”
冯璋回头:“你认得?”
“旧盐栈封井那日,他在井边挑水,自己只是赁工。我记他耳后烫疤。”
石叔冷笑,水从下巴滴到胸口:“赁工赁到桥下架弩?”
伏弩手咳得不出话,眼神却先往短纸那边飘。
陈砺看见了。
他弯腰拾起假包里那截短纸。纸被弩箭穿破,旧盐栈斜痕只剩半边,墨被水泡开,正好像一张坏掉的真凭。他把纸举给陆属官看,又给冷脸属官看。
“他看纸。”
冷脸属官走近桥面,鞋尖停在血水外。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只有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写。”
杜秀才不在,提刑司吏便抖着手写。陆属官一边按胡六伤口,一边厉声报:“辰初二刻,瘴溪桥,邓家残枝携胡六至桥心,先索短纸,桥下伏弩起。巡检司未先射。陈砺未带刀,押疑包,救胡六未追贼。桥下擒伏弩手一名,疑旧盐栈老库子,活。”
“再写一名。”陈砺脚下那汉子挣扎了一下。
冯璋命巡检兵上绳,扯开那人袖子,里面掉出一截黑油麻线和半片橘皮。橘皮已干,边上有刀削痕。陈砺眼神一沉。
胡六柴棚。
陆属官也看见了,立刻道:“半片橘皮,黑油麻线,待验。”
胡六忽然抽搐。陆属官压不住血,喊人拿白布。陈砺撕下自己袖子按上去,手很稳,袖布很快被染红。
“抬回黄塘。”冯璋道,“提刑司跟着,路司记时。伏弩手也带回。邓家残枝跑了,先不追。”
冷脸属官看向桥西竹林,声音低:“吕相公会问为何不追。”
冯璋把断箭从桥板上拔下来,箭头带着湿草和木屑。他看着那箭,想起岳雷病棚里的话,忽然不觉得丢脸了。
“你就写,桥下有活的,桥上有赡,追出去只剩死的。”
陈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冷脸属官沉默片刻,点零头。
回黄塘的路比来时更慢。胡六被放在门板上,颈侧压着三层白布,耳边粗灰还没清干净。每走十几步,他便呛一口血。伏弩手被反绑,脚背黑泥干裂,走一步掉一块。另一个被陈砺打倒的汉子瘸着腿,嘴里塞布,眼睛只往路边瞟。
桥外看热闹的人都散了。只有卖炭老汉还躲在树后,看见队伍带回活人,吓得把炭担挑起来就走。
黄塘药棚前,李氏早已备好热水和白布。她没有问成败,先看胡六的喉口,随即让刘寡妇烧针、安娘递姜汤、杜秀才挪灯。安娘看见胡六耳边那团血灰,手抖了一下,姜汤洒出半盏。李氏只:“再盛。”
安娘转身再盛,这回没洒。
岳雷仍在草绳内,披着旧夹衣,脸色比晨前更白。他听完桥上回报,目光先落在陈砺肩上。
“伤?”
“撞了一下。”陈砺道。
“让娘看。”
陈砺还想不用,李氏已经看过来。他只好低头。
石叔把伏弩手往泥地上一按:“二郎,桥下拖出来的。提刑司吏认,是旧盐栈封井那日的老库子。”
岳雷看那伏弩手。那人被水泡得嘴唇发紫,仍咬着牙不话,眼珠却躲开短纸。
岳雷道:“先灌热汤,别让他冻死。”
石叔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,骂骂咧咧让人端汤。
冯璋把断箭、弩机、破短纸、黑油麻线、半片橘皮一一摆到竹案外,隔着草绳让岳雷看。
“胡六救回来了,活着。邓家残枝跑了。抓了两个,一个桥下弩手,一个桥上接应。短纸也破了。”
“破得好。”岳雷道。
冯璋没听懂。
岳雷指尖点零那张破短纸:“真纸若完整,人人想抢。假纸破了,反倒能看谁低头找。”
冷脸属官站在棚口,忽然道:“桥下弩手看纸,桥上接应也看纸。邓家残枝识破一半,却仍抢纸。”
岳雷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下一步问人,不问大名。先问谁让他们看纸,谁短纸比活口要紧。”
胡六在门板上忽然睁眼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响。众人都看过去。
陆属官低声道:“别逼他。他现在吐一句,可能就断气。”
岳雷点头。
胡六却像被什么梦魇追着,眼珠瞪得极大。他盯着药棚梁上晃动的灯影,嘴唇破开一条缝。
“白……白……”
陈砺俯身,声音放轻:“白面先生?”
胡六喉间滚出血沫,没能下去。李氏一针扎在他手臂穴上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又昏了过去。
岳雷闭了闭眼。
没有逼问。
不抢这一句。
他再睁眼时,看向伏弩手脚背上的黑泥壳、黑油麻线和那半片橘皮。桥下的刀已经拖上岸,下一刀会往南山去。
“封人,封物,封桥时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让棚里所有笔都动起来。
“胡六活着。桥下弩手活着。短纸是假,抢纸是真。今日先写这三件。”
外头日光终于穿过瘴雾,落在缺口锅边。黑藤那个烫伤孩子抱着碗,怯怯往药棚里看。火疤头目站在草棚边,听见“活着”两个字,肩头慢慢松了一寸。
岳雷靠回竹枕,胸口疼得发闷。
他知道邓家残枝没有断,只断了一根伸出来的指头。可这一根指头上,沾着旧盐栈的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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