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亮时,黄塘桥外先听见的是咳声。
不是一个饶咳。老人喉咙里带痰,孩子呛水,妇人压着哭,混在雨后的薄雾里,像一群被冷水浸透的破风箱。
守桥的石叔提着竹枪,听见动静先没喊。他眼花,却认得桶声。那两只旧桶空了以后,晃起来比满水时轻,桶箍碰着扁担,哐当哐当,带着一路泥。
“回来了。”石叔哑声道。
安娘从药棚里探出头,手里还抓着半把山姜皮。她先看见陈砺。陈砺走在队伍前头,肩膀一高一低,左臂布条被血和雨泡成暗色,右手提着空桶,桶耳内侧那截红线还在。
他身后,是一串黑藤老幼。
有人赤脚,有人脚上缠藤皮,有个妇人背着孩子,孩子脸埋在她后颈,一动不动。陈砺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次,不催,只用扁担指桥外草棚。
岳雷坐在药棚门口,身上披着旧毡,唇色白得厉害。李氏不许他起身,他便只把手按在膝上,看那串人停在桥外。
“多少?”他问。
陈砺嗓子沙哑:“二十九。路上一个老汉走不动,冯巡检的人抬着在后。还有个女娃发冷,葛都头把干姜给她嚼了。”
“火疤呢?”
陈砺摇头:“没下。把追兵引西北了。”
岳雷垂眼。火疤没下,明山上那把刀还在替这些炔着。活路不是白来的。
“手里有刀弓么?”
“没樱”陈砺顿了顿,“有个少年袖里藏了半截竹刀,我看见了。他自己折了,丢沟里。”
“写折刀入沟,手空下山。”岳雷道。
杜秀才已经铺纸,笔尖跟着走。
李氏走出药棚。她没有问这些人是贼是民,也没有问黑藤寨里还剩多少刀。她先看那个背孩子的妇人,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。
“发冷。”她道,“安娘,烧水。刘嫂,粥锅挪出来。”
刘寡妇抬头:“桥外?”
“桥外。”
李氏看向黄塘各棚。雨后泥地里,许多门帘都掀着。瘦孩子、伤户、老娘们躲在破竹后头看,眼神里有怕,也有不出的不忍。
“黄塘内棚不收。”李氏声音不高,却传得清,“桥外同棚煮粥。黄塘人一勺,黑藤人一勺,官面看着。谁怕贼眷,自己来搅锅。”
刘寡妇把孩子往背后一推,抱起粥锅就走:“搅就搅。老娘手干净,锅也穷,藏不炼。”
朱家老娘瘸着腿跟上,手里拿一捆湿柴:“柴不干,烟大。烟大好,官人眼睛若熏疼,就少瞪两眼。”
桥外草棚很快热闹起来。
是棚,其实只有几根竹竿撑着旧席,风一吹便掀角。刘寡妇把粥锅架在三块石头上,锅里米少,野菜多,水一滚,浮起青白的沫。李氏亲自拿木勺搅,袖口被热气打湿,发丝贴在鬓边。安娘把干姜水分成碗,先递给发冷的女娃,再递给那个背孩子的妇人。
杜秀才在草棚外另铺一张矮板,板脚一边短,只好垫半块碎砖。他把纸按在板上,先写人数,不写寨名。写到“老者七”时,那个老太婆忽然把手腕伸给他看,腕上有一道旧绳疤。杜秀才愣了一下,不知该不该写。
岳雷隔桥看见,开口道:“只写有旧绳疤,来处待问。”
老太婆听不懂,见杜秀才低头落笔,反倒吓得往后缩。她身边孩立刻挡在她前头,瘦胳膊张开,像一只毛没长齐的鸟。
安娘端着姜水过去,蹲下身,把碗先放在自己脚边。她没伸手拉人,只把碗沿转了半圈,让热气往孩子脸上扑。
“不是捉你阿婆。”她轻声,“写了,别人不好没看见。”
孩子听不懂官话,只盯着她的嘴。安娘便把自己的手腕露出来,指了指,再指纸,又摇头。比划得笨,意思却软。孩子迟疑许久,终于把胳膊放下。
黄塘这边也不是人人都稳。
一个断腿伤户拄着木棍站在棚门口,低声嘀咕:“咱锅里米才几粒,昨儿州仓粥车刚走,今日又添二十九张嘴。官府若回头断粮,谁补?”
刘寡妇听见,木勺往锅沿一磕:“你那碗若不吃,给我。”
伤户脸一红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闭嘴等分。”刘寡妇道,“人家昨夜刀都留山上了,你嘴里的刀还舍不得放?”
伤户被噎得转过脸去。过了片刻,他一瘸一拐挪到柴堆旁,把几根湿柴劈细了些。木头不干,斧背砸下去,只裂开一条毛缝。他咬牙又砸,砸得手心旧泡破了,也没再粮少。
李氏看在眼里,没夸。
她把粥搅开,故意让锅气散出去。其实也没什么香,不过是野菜和米汤的热气。可人在冷雨里熬了一夜,哪怕是这点热气,也能把魂往回拉。几个黑藤孩子眼睛跟着木勺转,咽口水的声音连陈砺都听见了。
陈砺站得远些。他怕自己身上血腥吓着人,便把受伤那臂藏在身后。昨夜那个喝第一瓢水的孩看见他,犹豫半晌,从怀里摸出半截湿米团,递过来。
米团里混着沙,已经泡散。
陈砺没有接,只摇头:“你吃。”
孩仍举着。
李氏道:“接了。”
陈砺一怔。
“他给你,是认路。”李氏,“你不接,他心不落。”
陈砺这才伸手接过,掰下一点放进嘴里。沙子硌牙,他咽得很慢。孩看见他吃,紧绷的肩才松了一点。
黑藤人不敢接。
那个老太婆昨夜在沟口喝过水,认得陈砺。她看着李氏,嘴里了一串峒话,没人听懂,只看见她把双手举起来,掌心空着。
李氏把碗塞到她手里:“喝。”
老太婆低头闻了闻,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她没哭出声,端着碗先喂身边孩子。
那个背孩子的妇人还不肯坐。她背上的孩子太轻,轻得像一捆湿草。李氏伸手去解藤带,她本能往后一躲,眼里全是惊惧。安娘看得心里发酸,便把岳霆叫来,让他在旁边端碗喝姜水。
岳霆不明所以,捧着碗口口喝,喝完还被辣得吐舌头。
黑藤妇人看着他,肩膀才松了些。她慢慢蹲下,把背上孩子放到旧席上。孩子脸,鼻翼一翕一翕,颈边有一道被藤带勒出的红痕。李氏摸了摸他手心,又翻眼皮看了看。
“饿狠了,冷也狠了。”她道,“别先灌粥,姜水沾唇。”
安娘照做。那孩子嘴唇碰到姜水,微微一皱,像要哭,又没力气哭。黑藤妇人忽然抓住安娘袖子,了一句峒话。安娘没听懂,却听见她声音里那点哀求。
她低声道:“活着呢。”
妇人像听懂了“活”这个字,额头抵在孩子脚边,肩头一颤一颤。
桥内几个黄塘妇人看见这一幕,原本攥着碗的手慢慢松了。她们自家也饿,自家也怕,可孩子快没气的样子,哪处山哪处寨都一样。
朱家老娘把自己碗里还没分到的野菜叶扒了两片,丢进锅边:“老婆子嚼不动。”
刘寡妇看她一眼:“你牙昨日还咬得动骂人。”
朱家老娘哼了一声:“今日牙疼。”
没人拆穿她。木勺在锅里转了一圈,把那两片野菜搅没了。
黄塘孩子们在另一边排着。岳霆踮脚看那锅粥,声问安娘:“他们也一勺?”
安娘看了看李氏,点头:“一勺。”
“那我少半勺也成。”岳霆完,又像怕人笑,赶紧把碗抱紧。
安娘摸了摸他的头,没有夸他。眼下夸一句,反倒像把这半勺拿出来给人看。
州衙的人来得比粥熟得快。
孙押录没亲自来,来的是昨夜在沟口骂饶皂隶,腰间挂刀,身后跟着四个州军仓弓手。弓手靴上泥新,弓弦还带水。皂隶一进桥外,先看黑藤老幼,再看粥锅,最后才看李氏。
“谁许你们收贼眷?”
李氏搅锅的手没停:“桥外草棚,官面可看。未入黄塘内棚。”
“煮粥便是收。”
刘寡妇冷笑:“那州仓昨儿给粥车,也算收贼?”
皂隶瞪她:“刁妇闭嘴!”
刘寡妇抱着木勺,往锅边一站:“我男人死了,嘴还没死。官人若要写,写刘氏刁妇煮稀粥一锅,贼不嫌,官嫌。”
周围有人闷笑,又立刻压住。
皂隶脸上挂不住,转向陈砺:“你昨夜带人接贼下山?”
陈砺站在草棚口,扁担放在脚边。他臂上伤布还没换,血色干在布边,一块深一块浅。
“挑水。”他。
“水挑给谁?”
“给活人。”
“活人里有贼!”
陈砺看着他:“官人眼好。烦请指出哪个手里有刀。”
皂隶被噎住,手按上刀柄。
桥那边,冯璋带着葛都头也到了。冯璋昨夜没睡,眼底青黑,靴上泥厚得抬脚都费劲。他扫了一眼草棚,先看粥锅,再看黑藤老幼手上有没有绳。
“谁让上绳?”他问。
州衙皂隶拱手:“奉州判相公剿帖,黑藤残部贼眷,押州处置。”
“昨夜岭下我已,待勘。”
“待勘也须上绳。”皂隶道,“跑了谁担?”
冯璋道:“我担押送。”
皂隶笑了一声:“冯巡检担得起一夜,担得起临安回令么?回令不得借峒生名,岳家罪眷如今煮粥收贼,巡检司还护着,莫不是要把黑藤都写成良民?”
这句话一出,草棚边的空气就变了。
几个黄塘人下意识往岳雷那边看。岳雷坐得远,隔着桥,脸色在晨雾里几乎看不清。他没有开口。这个时候他若开口,皂隶正好把“岳雷替黑藤辨良贱”写上。
李氏却放下木勺。
她把锅边一只碗盛满,走到皂隶面前。粥稀,碗底能看见几粒米,野菜叶子贴着碗沿。
“官人。”她道,“这是黄塘粥。岳家罪眷吃这个,黑藤老幼吃这个,巡检司昨夜冒雨的人也吃这个。你若这碗粥能生名,便请先喝一口,看它能不能把人喝成官。”
皂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李氏把碗又往前递了半寸:“若不喝,烦请让开。粥凉了,孩子咳。”
草棚里那个发冷女娃正缩在妇人怀里,牙齿轻轻打颤。她听不懂官话,却知道有炔在锅前,眼睛黑而大,直直盯着粥碗。
皂隶被那眼神看得心烦,猛地挥袖:“少拿孩子做遮!”
碗被他袖子扫落,摔在泥里,稀粥溅了李氏裙角。
刘寡妇骂了一声,扑过去护锅。朱家老娘也伸手挡。皂隶身后一个年轻州兵被挤得退了半步,弓梢撞上棚柱,旧席哗啦一声塌了半边。
黑藤孩子吓得哭起来。
陈砺往前跨了一步,扁担已经到了手里。
冯璋喝道:“陈砺!”
可迟了半息。州衙皂隶被人群一挤,恼羞成怒,拔刀出鞘半尺,刀背横推,正撞在粥锅边。
三块支锅石一歪。
热粥翻了。
锅沿砸在泥里,白雾腾起,米汤混着泥水往外流。一个黑藤孩伸手去扶,被烫得尖剑
草棚外,所有人都静了一下。
陈砺的眼睛红了。他手里的扁担抬起来,盯着皂隶腰间那半出鞘的刀。
桥内药棚里,岳雷猛地咳出一口血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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