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藤老幼到齐时,已经全黑。
三十结名册上写的是三十口,草棚外却多出一个女娃。女娃缩在老妇怀里,瘦得只剩两只眼睛,身上裹着半片旧麻袋。名册里没有她的名,只在她娘名下多画了一道浅浅的藤痕,像记漳人临时犹豫,又怕多写一口便多死一口。
葛都头火了,扯着嗓子骂:“这也瞒?多一个少一个,官面查出来,老子也得吃板子!”
老妇吓得跪下,怀里的女娃哇地哭出声,哭声又细又哑,像断聊芦管。
李氏从锅边走过去,没扶老妇,只把一只半碗粥放在她面前。
“先喂孩子。”她。
葛都头张了张嘴,最后把骂声吞回去,转头对杜秀才吼:“写,多一口,女娃,约三岁,名未问,跟母入棚。不是藏,是人自己长腿跟来的。”
杜秀才低头写,写到“自己长腿”四字时,笔停了停,抬头看岳雷。
岳雷靠在竹榻上,额角冒着虚汗,唇色比傍晚更淡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照写。”他。
有些话糙,却能保命。官纸太干净,常常装不下人。葛都头这一句粗话,反倒把那女娃从“贼眷私匿”里拽了出来。
陈砺坐在门槛旁,左臂吊着,右手仍按扁担。他没去看那女娃,只盯着草棚外的芦苇。每动一下,伤口便抽一下,山姜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处,熏得人舌根发苦。
夜半时,冷脸属官从州城回来。
他带来的不是吕存中的人,而是一盏路司灯。灯罩上有监司衙门的朱印,挂在黄塘桥口,风一吹,光便晃到溪水里。随他来的还有一句话。
“吕监司请岳雷明日入行营问策。”
草棚里的咳声、低哭声、喝粥声,一下子轻了。
李氏正替一个黑藤少年洗脚上的藤刺。她手指停在木盆边,水面浮着一点血丝。少年本来疼得龇牙,见她不动,也跟着不敢动。
岳雷睁开眼。“行营设在何处?”
“北坡旧寨外。”冷脸属官道,“巡检司、提刑司、州衙、转运司都要去。吕监司,黑藤既肯下三十老幼,下一步便不能只靠剿帖。要问旧盐路、油车、左眉缺、山口路,须你随营。”
“随营多久?”
冷脸属官没有立刻答。
李氏把藤刺挑出来,扔进破碗里。刺落碗底,叮的一声。
“问多久?”她替岳雷问。
冷脸属官看向她,语气仍板:“吕监司未定。峒事未了,少则数日,多则……”
“多则就不回黄塘?”李氏把少年脚踝用布裹好,抬眼,“吕监司要用人,黄塘谁保?”
冷脸属官一时无言。
孙押录白日的话还在耳边。三十老幼刚到溪北,州衙随时会带车来收;娄二在旧寨未稳;女尼在桥外草棚另一头,连睡觉都不敢背对外面;白婆婆旧供词、木牌、新弓、半字账皮,全堆在官面缝里。岳雷若被“请”去行营,一去数日,黄塘便像抽了门闩的破棚。
陈砺沉声道:“我随二郎去。”
李氏看他一眼:“你这胳膊能挡几支箭?”
陈砺闭嘴。
安娘从药炉后探出来,声道:“二哥今夜还吐血。”
岳雷看向她。安娘立刻低头,拿竹夹子拨药炉灰,拨得太急,灰星溅到手背,她也没喊疼。
冷脸属官道:“吕监司也知岳二郎病重,所以可用竹舆。”
李氏笑了一声,很轻,没半点笑意。“竹舆能走路,不能替人喘气。”
棚里静得只剩药罐翻滚。黑藤老妇抱着女娃缩在草棚角落,听不懂官面言语,却听得懂“带走”二字,眼神在岳雷和李氏之间来回飘。
岳雷撑着坐直些,右肋像被钝刀慢慢推开。他把咳意压下去,问冷脸属官:“吕监司要我入营,是要问话,还是要扣人?”
冷脸属官皱眉:“岳二郎慎言。”
“我慎。”岳雷道,“所以问清。”
冷脸属官沉默片刻:“吕监司不是许州牛”
“也不是韩老帅。”岳雷淡淡道。
这句话一出,棚里几个人都没听明白。只有冷脸属官眼神微微一动。他大概知道韩世忠在临安问过一句“莫须颖,也知道岳家与韩家的旧谊不能随口提。岳雷完便止住,没有往深处走。
“我不入行营常驻。”岳雷道,“黄塘有三十老幼、女尼、娄二、药粮、木牌,皆未了。若我今夜离棚,州衙明日便可岳雷弃黄塘而私随路司谋峒事。”
冷脸属官道:“吕监司要的是你问策。”
“问策可以。”岳雷抬手,陈砺立刻把矮桌推近。桌面上有一只缺口陶盏,盏边还留着干血色的药渍。“病询往返。”
杜秀才抬头:“何为病询?”
岳雷道:“我以病罪之身,不入行营,不驻帐,不领一人一刀。每日辰时,路司遣人至黄塘桥外问;若必须见山口活口,巡检司、提刑司在场,竹舆至桥北,不越北坡旧寨界,问完即回。问话有纸,纸由三处官面同看。黄塘内外,李氏主粥药,陈砺守桥,冯巡检派两名弓手守溪北草棚,州衙若要收人,须明具车具粥具验伤纸。”
他一串,气息渐短,最后几个字几乎贴着喉咙出来。李氏把药盏递到他手里。岳雷没有立刻喝,药气顶得他眼前发黑。
冷脸属官听完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吕监司未必肯。”
“吕监司若要岳雷这个名,就带走。”岳雷道,“若要岳雷这双眼,眼还在黄塘。”
陈砺忽然抬头看他。
这话不响,却像把自己剖成两半。一半是罪臣遗孤的名,谁要拿,随时可拿;一半是看泥、看火、看人心的眼,暂时还不能离这口薄粥锅太远。
李氏把药盏往他手里又推了推。“喝。”
岳雷垂眼,把苦药咽下去。药里加了山姜,辣意从舌根烧到喉咙,他咳了两声,帕子上又沾了暗红。
冷脸属官看见了,脸色更冷,却不是厌恶。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牌,搁在桌上。
“吕监司还,临安回令快到了。”
岳雷指尖停在帕子上。
“何令?”
“前番州衙、路司、转运司各有奏报,皆问黄塘岳雷插手峒事、护粮、私留白衣庵人、山口见黑藤。临安那边已有回话,最快明晨入州。”冷脸属官道,“吕监司今日急着用你,也是因回令未到前,还能留一点活口。”
杜秀才的脸一下白了。
陈砺低骂:“他们还往临安递了?”
“早递了。”岳雷声音很低,“许州判不会只在循州捆人。”
临安二字落在棚里,药炉火都像矮了一截。
那不是循州州衙的后堂,不是张勾当的运库,也不是山口一条溪能隔住的黑藤。那是秦桧坐着的行在,是风波亭血未干的地方。黄塘这点泥、这口锅、这块木牌,在那边一张纸上,可能只剩“岳雷借峒生名”六个字。
李氏把洗脚盆端起来,水已经凉了。她走到棚外倒水,水落在泥里,冒出一缕淡淡白汽。
“回令未到前。”她背对众人,“人先活着。”
岳雷看着她的背影,点头。
冷脸属官收起竹牌:“我回吕监司。病询往返,不驻帐。至于肯不肯,明早有信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岳雷叫住他。
冷脸属官回头。
“临安回令若写不得借峒生名,吕监司要想清楚。岳雷的名可压,黑藤的老幼压不回山,粮库的火也烧不回账房。”
冷脸属官没有应声,只看了一眼草棚里那多出名册的女娃。女娃捧着半碗粥,睡着了还不肯松手。
他转身出桥,路司灯跟着远去,灯光在湿泥上拖出一道短短的黄线。
夜又深了一层。
灯影一远,草棚里的声音才慢慢回来。
黑藤少年脚上刚挑过藤刺,疼得额头全是汗,却还想把裹脚布拆下来还给李氏。他不利索汉话,只把布角往外递,嘴里反复念一个“还”。李氏没接,拿竹夹子敲了敲盆沿。
“裹着。”她道。
少年听不懂,便看向阿峦。阿峦傍晚从蓝峒那边绕来,肩上伤还没好,只敢站在桥外官面看得见的地方。他用峒话了几句,少年才低头,把脚缩回草堆。
孙押录的人虽然走了,黄塘却没人敢真睡。刘寡妇带两个妇人把锅挪到桥外,锅底火,米汤总是将开不开。朱家老娘用竹片在草棚外划线,一道给妇孺,一道给伤者,一道离黄塘内棚还有五六步。她划完又拿脚抹掉半截,低声骂:“画得太像官牢,晦气。”
岳雷听见了,眼皮动了动。
他要的本就是这五六步。近了,州衙私藏;远了,黑藤送死。人命有时就卡在几步泥地里,踩错一步,纸上便换了名。
陈砺挪到竹榻旁,压低声音:“二郎,若吕监司明日非要你去旧寨,我背你去。”
“你背我,谁守桥?”
“石叔。”
“石叔会骂人,不会忍箭。”岳雷闭着眼,“你今日挡了一箭,明日就有人盼你挡第二箭。别遂他的愿。”
陈砺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闷声道:“我怕你在棚里被他们拖走。”
岳雷睁开眼,看见门槛边的汉子肩背绷得很紧。陈砺从前怕的是刀到眼前来不及挡,如今怕的是纸到眼前无处砍。这个怕,比挨箭难受。
“拖我走,也要车。”岳雷道,“车从桥上过,你看车辙。谁推车,谁扶舆,谁在前头喊,谁在后头躲,都记住。”
陈砺抬头:“记这些有用?”
“今日没用,明日有用。明日没用,后日或许有用。”岳雷声音低了些,“活人要熬,纸也要熬。”
陈砺似懂非懂,却把这句话吞进肚里,像吞一块硬饼。
安娘端来半盏温水,走到榻边又停住。她想问临安是不是又要杀人,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二哥,水。”
岳雷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里有草木灰的味道,不干净,却暖。
桥外风吹动草棚,破席子一角卷起,露出泥地上几枚湿脚印。陈砺起身把席角压住,又顺手数了一遍最外头睡着的孩子,数到第七个才坐回门槛。
岳雷靠回竹榻,胸口起伏得慢。陈砺把扁担横在门槛,坐回原处。李氏从外头回来,把空盆倒扣在棚脚。
“二郎。”她,“你若明日非去桥北,先把药喝足。”
岳雷闭着眼:“不去行营。”
“我桥北。”
岳雷没有再争。
草棚外,黑藤老幼渐渐睡下。有人梦里还在喊山中饶名字,喊到一半又被旁人捂住嘴。溪水从桥下流过,带着芦根和黑油麻线的残味。
到四更,邵孔目又从泥路尽头摸来。他这回没背菜筐,只在怀里揣着一只空竹筒,脚上沾满州城门洞的黄泥。
“二郎。”他喘得厉害,“城门递铺换马了。临安回令明早到州衙。”
岳雷睁眼。
邵孔目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只听到一句。不得借峒生名。”
棚里的火星啪地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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