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的黄塘还裹在湿雾里。
竹舆抬出药棚时,棚外泥地被露水泡得发黑。陈砺把旧毡铺在舆上,又用草绳在两侧多缠了两道,怕山口风一吹,人连毡带骨头一齐冷透。岳雷坐上去,右肋处刚换过药,药粉遇汗发涩,像有一把细沙贴在皮肉上磨。
李氏站在棚门内,没有送到桥头。
她只把两包药递给安娘,再由安娘递给陈砺。这样一转手,像少了几分离别的味道。安娘低着头,指尖捏着药布角,声音很轻:“二哥,娘,一包给人看,一包给真伤。”
岳雷点头。
安娘又从袖里摸出一截青布,布上缝着三针歪线。“这是给竹舆挡风的,不是信物。”
她得急,像怕谁误会。
岳雷接过来,压在旧毡边上:“我知道。”
李氏这才开口:“山口回来,粥会热着。”
岳雷看她一眼,道:“好。”
没有别的话。黄塘的人都醒了,却没人围上来。刘寡妇抱着孩子站在灶棚边,朱家老娘把死者竹牌拢在怀里,几个伤户扶着棚柱,看竹舆过桥。竹牌轻轻碰在一处,声音细碎,像远处雨落瓦。
陈砺走在竹舆左后,手里只拿扁担。扁担一头挂水筒,一头挂旧布包,里头是药和无名摘页的另抄纸。葛都头在前头引路,他昨夜来回山口,脚底泥还没干透,草鞋边沿磨出血,却一声不吭。
北沟处,冯璋已等着。
巡检司来了八名弓手,弓未上弦,箭囊口却开着。陆属官派来的两个提刑司吏站在一旁,一个捧匣,一个背木牌。路司冷脸属官骑在瘦马上,见岳雷竹舆到了,翻身下来,脸色比晨雾还冷。
孙押录也在。
他穿一件干净青衫,外头罩皂缘短褙,身后四个皂隶挎刀,两名书手抱纸。见竹舆停下,他先看岳雷的脸,又看陈砺的扁担,最后才假意拱手。
“岳二郎病成这样,还要往山口走。州中若有人你热心峒事,倒也不是冤你。”
陈砺眼神一沉。
岳雷靠在竹舆上,淡淡道:“孙押录来得早。”
孙押录笑:“州判相公怕山口有变,令我随看。岳二郎放心,若黑藤贼人挟你,官军自会救。”
“我不入山,不过溪。”
“贼人未必守你的话。”
“那便请孙押录记清楚。”岳雷看向那两名书手,“今日若有人先喊挟持,先写喊的人。”
孙押录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冯璋上前一步,打断两人:“辰时前到山口。都听明白,未得号令,不许放箭,不许越溪。岳二郎只为换药粮,不谈别事。”
冷脸属官补了一句:“路司在场。”
孙押录哼了一声,没再话。
山路比黄塘外的泥道窄。再往北,竹子渐密,雾气贴着叶尖往人脸上扫。路旁偶有烧过的草窝,黑灰中露出半截山姜根。葛都头指给冯璋看:“昨夜黑藤放哨处。人退了,火没踩灭,明走得急。”
岳雷坐在竹舆上,听得很细。
火没踩灭,未必是急,也可能是故意让官军看见。黑藤想谈,却也怕谈成软弱。他们要在山口摆出还能咬饶样子。
再往前十余步,路边有一只空竹筒,筒口塞着湿草,草里夹了两粒发黑的米。葛都头弯腰要捡,岳雷抬手止住。
“别碰。”
葛都头立刻缩手。
岳雷看着那竹筒:“给官面看。”
冷脸属官下马,蹲下看了一眼,又让提刑司吏记“路旁空竹筒,湿草黑米,未取”。孙押录在后头嗤笑:“一只破筒也写?”
岳雷道:“破筒也能装药,装信,装毒。今日山口,少碰一样,少一张嘴。”
冯璋听得眉心一紧,回头喝住两个想拨草的弓手。那两个弓手本只是好奇,被他一喝,脸上臊红,把手背到身后。溪声还没到,山口的规矩先在这只破竹筒边立了一回。
快到山口时,先听见水声。
溪不宽,夏日涨水也不过三四丈,此时水浅,石头露出青背,水从石缝里挤过去,发出细而急的响。溪这边是一片矮坡,官军能站开;溪那边是黑藤缠树的山脚,藤影密密垂下,里头看不清几个人。
冯璋让弓手停在坡下,自己带葛都头、两名弓手护着竹舆往前。陈砺却伸手一拦。
“弓手退五步。”
冯璋皱眉:“山里有弩。”
陈砺道:“箭尖离二郎太近,黑藤先疑。”
孙押录在后头冷笑:“一个罪眷亲随,也敢调巡检司弓手?”
陈砺没回头,只看冯璋。
冯璋盯了他一眼,竟点头:“退五步。”
弓手脚步踩在碎石上,咯吱几声。溪对岸藤影里,有人吹了一声短哨。
一个年轻峒人走出来。
他身量不高,左脸从眼下到下颌有一道火疤,疤肉发暗,像旧柴烧后留下的硬皮。身上披黑藤皮,腰间别一把断刀,刀柄用麻线缠得很紧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背着药粮篓,一个扶着半大孩子。孩子腿上缠草药,脸白得发青。
葛都头低声道:“昨夜就是他。”
火疤头目站在溪对岸,没有行礼,也没有骂。他先看岳雷,又看他身后的官军,最后把目光落到孙押录身上。
“汉官多。”
他的汉话生硬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,带着峒音。
岳雷道:“你要我来,就得让他们看见。看不见,他们我私通;只看见你刀,他们你反。”
火疤头目盯着他:“你怕?”
“怕。”
对岸藤影里起了些细响,像有韧声笑。
岳雷没有改口:“我怕你不信我,怕官军乱射,怕州城明日拿三十个老幼抵粮库火。怕的事多了,不差你一句。”
火疤头目的笑意收住。
孙押录在后头道:“岳二郎,慎言。粮库火是黑藤证物已明,州衙尚未定断,你怎可先替贼众开脱?”
岳雷没回头:“杜秀才,写。孙押录言,粮库火黑藤证物已明,州衙尚未定断。”
孙押录一噎。
杜秀才今日没来,提刑司吏却在。那吏看向陆属官木牌,又看冷脸属官。冷脸属官点了一下头。提刑司吏只好取纸写下。
火疤头目看见这一幕,眼神动了动。
岳雷从陈砺手中取过那张无名摘页,隔着溪举起。纸不大,风一吹,边角抖得厉害。
“你昨夜看过。今日再看一眼。”他,“我不念官名,也不许你拿走。黑藤一百五十石,实发七十石;蓝峒盐药二十担,实发十一担;石牙、黑藤交界老幼安置粮三十石,册上给了,火里剩的残页没出库。”
溪水声忽地像大了些。
他每念一处,便停一下,不把数目连成一串。风从溪面吹来,纸角扑在他指背上,像细的鱼尾拍水。对岸有人听不懂汉字,只能听见“一百五十”“七十”“三十”这些硬数,听见一次,藤影里便动一下。火疤头目却听懂了,他的脸色不是恍然,而是更沉。早知道被欠,和亲耳听见官纸上的缺口,是两回事。
岳雷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,不让风卷走,也不让对岸看太久。
“这纸不能给你。”他,“给你,山里明日拿它讨粮,州城后日拿它剿山。你若只要出气,今日就抢。你若要三十口活,先听我完。”
火疤头目嘴角抽了一下,终究没有伸手。
火疤头目身后的背篓人攥紧了藤带。那个腿伤孩子不懂账,只听见“老幼安置粮”,抬头看了火疤头目一眼。
孙押录脸色变了:“岳雷!吕监司明令不许谈账!”
冷脸属官也上前半步。
岳雷把摘页合上:“我没谈账。我谈药粮。”
冯璋咳了一声,硬把话压下去:“黑藤,药粮何在?”
火疤头目从怀里掏出一串藤结,抛到溪中一块露石上。陈砺没有让岳雷动,自己上前半步,用扁担尖把藤结挑回来。
三十个结,和昨夜那串一样。只是今日每个结旁,多缠了一截草叶。草叶上用炭灰划了粗粗的记号,有些像名,有些只是峒饶符。
火疤头目道:“三十口。老的,十二。的,九。病的,六。断腿,三个。官军进山,他们先死。”
孙押录立刻道:“贼眷也敢列名要挟官府?”
火疤头目手握断刀,眼睛一下红了。
溪对岸藤影中,弓弩似乎动了一下。
陈砺肩背绷紧,冯璋的弓手也齐齐摸箭。水声、风声、藤叶摩擦声,突然都薄得像纸。
岳雷抬手。
陈砺看见了,立刻横扁担:“不许动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木楔钉在溪边。葛都头也跟着喝:“弓手不许上弦!”
冯璋咬着牙,把手压下。
岳雷看着火疤头目:“三十口不是要挟,是名册。名册交官面,活人便有数。你若只三十,明日死了三十六,官面也只许三十。”
火疤头目愣了一下。
岳雷道:“把药粮还一半。余下的,你带伤者徒旧藤坡,不许近粮道。三十老幼先下溪北草棚,巡检司看押,提刑司记名,暂作待勘俘口,不作贼眷。”
孙押录几乎跳起来:“你凭什么定作俘口?”
“我定不了。”岳雷道,“所以请冯巡检、提刑司、路司在场听。孙押录也可写:岳雷病中妄言,欲保黑藤老幼待勘。”
孙押录脸皮抽了抽。他敢写岳雷通峒,却未必敢写自己当着三处官面主张先杀老幼。尤其那三十结已在溪边,孩子腿上的草药还在滴水。
火疤头目盯着岳雷,问:“你保?”
“保不了命到老。”岳雷答得很快,“只能保他们今日不被乱箭射死,明日不被写成粮库火债。”
“官不认你。”
“所以我带官来。”
“官杀你父。”
这句话一出,溪这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陈砺眼中寒光陡起,扁担几乎要往前砸。孙押录像抓住了什么,立刻看向书手。
岳雷却只是看着对岸。
山风吹过,他膝上的旧毡掀起一角,青布三针露出来,又被他按住。
“是。”他。
溪声仍急。
“所以我不信空口。”岳雷道,“我信名册,信药粮,信今日谁先放箭。”
火疤头目慢慢松开断刀。
他身后有人抬出两只药粮篓,放到溪边石上。篓里有黄塘旧印药包,也有被水泡过的米袋,米袋口重新扎过,扎绳是黑藤草结。只一看便知道,北沟那车药粮确在他们手里,但山里也吃过一部分。
葛都头骂了一声:“狗日的,偷救命药还敢留旧印。”
火疤头目冷冷看他:“伤者吃了。死了还你?”
葛都头被噎住。
岳雷道:“吃过的,记数。还一半,今日先接。剩下的,等三十老幼到溪北草棚,再谈。”
火疤头目道:“我要你一句话。”
“。”
“官军不入山屠老幼。”
冯璋沉着脸道:“若你等投,交药粮,交名册,巡检司今日不入山。”
火疤头目不看冯璋,只看岳雷。
岳雷握着竹杖,指节发白:“我不过溪,也不让官军借我的名过溪。”
火疤头目终于点头。
他抬手,藤影里又走出几个人,陆续把药粮篓推到溪石旁。陈砺和葛都头上前接,先不碰对岸,只用扁担和长竹钩一点点拖过来。水打湿药布,苦味散开,混着溪边泥腥。
就在第一只药篓拖到溪中时,山腰忽然传来一声尖喊。
“岳雷被挟了!放箭救人!”
声音从溪这边后坡起,不是黑藤峒音,是汉人口舌。
冯璋猛地回头。
两个州衙皂隶不知何时已绕到坡侧,其中一人手里抓着弓,箭已搭上弦。弓手们被这一喊惊得齐齐抬臂,箭镞在晨光里白了一片。
陈砺脸色大变。
岳雷坐在竹舆上,猛地抬手。
“住!”
可饶惊惧比号令快。坡侧那支箭已经脱弦,带着一声短啸,直奔溪对岸火疤头目胸口而去。
火疤头目身后的孩子尖叫起来。
陈砺几乎没有想。他扔下竹钩,横身平岳雷竹舆前,扁担挑起,硬生生去挡第二张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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