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运司粮库的火光,半夜照到了黄塘。
隔着低林和水田,那红不是明亮的红,是被湿烟裹住的暗红。风一阵一阵往南压,黄塘药棚里都能闻见焦油味。孩子们被呛醒,咳得脸通红,李氏让刘寡妇把湿布一条条分下去,盖在孩子口鼻上。娄二也被烟味激醒了一瞬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,手指在草席上抓了两下,又昏回去。
岳雷没有出棚。
他坐在药炉旁,膝上压着一张旧麻纸。纸上只画了三处:粮库大门、账房窗、运河边油车道。图是杜秀才照林满口供画的,线歪,墨淡,却够用。陈砺跪在棚口,把泥桥外来回的脚印用竹签一处处标住,防夜里乱人趁火摸进来。
“二哥,烟往这边来。”安娘低声道。
她眼睛被熏得发红,却没哭。手里端着药碗,碗口盖了块布,布角被药汁染成深褐。李氏看她一眼,道:“去后棚,别站风口。”
安娘摇头:“娄二药还没喂完。”
李氏没再,只把她鬓边一缕散发掖到耳后。
三更过后,葛都头回来了。
他衣袖被火星燎出几个洞,眉毛焦了一截,脸上全是黑灰。跟他回来的还有两个弓手,抬着一只半焦的木匣,匣边滴水,水里混着墨黑。
“没烧多少粮。”葛都头进棚第一句话便压得很低,“烧的是账房。”
杜秀才立刻提笔。
葛都头看了看他,又看岳雷:“你先前那句话,陆相公听进去了。他带人没守大门,守的是账房后窗。火从借支屋里起来,先着竹簿架,再窜到门簿。仓廒那边只烧了两扇门板,米袋外皮焦了些,内里多半还在。”
岳雷道:“喊黑藤的是谁?”
葛都头扯了扯嘴角:“张勾当。”
这名字一出来,棚里几个人都不话了。张勾当前日在旧盐栈井边压“万”字,昨夜白面书生口中又影运库”二字,如今粮库火一起,他先喊黑藤,倒像早把词备好了。
“他南墙有峒人藤绳,墙根有黑藤皮,油瓮旁还插着半截峒箭。”葛都头把腰间一物丢到草席上,“我拿了一截。你们瞧。”
那是一支短箭,箭杆粗糙,尾羽用黑线乱缠,乍一看像山里货。石叔伸手拿起,拇指在箭杆上一捻,冷笑:“新削的。峒人箭杆不这么剥皮,怕雨,皮要留一线。”
陈砺也看了一眼:“箭头没泥。”
葛都头点头:“南墙外一片泥水,人若翻墙,箭头落地总该沾泥。可这箭干干净净,像从袖里取出来插的。”
“写。”岳雷道。
杜秀才写下“峒箭无泥,新削待查”。写到“待查”时,他手腕顿了顿,显然想起这两个字近来救过多少饶命,也吊过多少饶命。
冷脸随从后一步到。他比葛都头干净些,衣角却湿透了,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。进棚后,他先向李氏略一拱手,才对岳雷道:“陆相公让我问一句,岳二郎如何看火路?”
岳雷看向他手里的油布包。
冷脸随从打开,里面是一把半焦竹签,几片烧卷的纸页,还有一块黑油浸过的麻布。纸页只剩边角,字被火舔去大半,尚能看出“峒粮”“借支”“某寨老幼”几个残字。
药棚里药气与焦油味搅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苦。
岳雷拿竹片拨了拨那块麻布,没用手碰。
“油从低处走,火从轻处上。”他,“若要烧粮,先泼仓门、米袋、木梁;若要烧账,先泼竹架、纸绳、窗棂。仓廒门焦而内袋未透,借支屋竹签却焦到骨,明火先咬纸,不先咬米。”
葛都头道:“张勾当救火的人先抢粮,所以账房才烧得深。”
“救火抢粮,水桶往仓廒去,账房无人救,是实情。”岳雷咳了一下,缓缓道,“可火起之初呢?谁先喊粮仓着了?谁把人都引去仓门?”
冷脸随从眼中一动:“张勾当。”
“写他喊了。”岳雷道,“别写他烧了。”
杜秀才照写:“张勾当先呼粮仓走水,引人赴仓门;借支屋火势先炽,待查。”
葛都头搓了把脸,灰扑启在地上:“我当时真以为粮烧了。几十袋米摆那儿,火舌舔门,人哪还姑上账房。”
岳雷看着图上的窗:“他们也知道你会先救粮。”
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孙押录带着州衙冉了,脸上也沾着烟灰,只是灰在颊边抹得太匀,像后来擦上去的。他一进桥口便道:“黑藤残部夜焚粮库,罪证俱在。岳雷,前日你还替黑藤话,如今可看清了?”
刘寡妇抱着孩子往后退。朱家老娘把瓦罐抱紧,罐底碰到竹柱,发出闷响。
岳雷没接话。
葛都头先开口:“孙押录来得巧,火场那边还没封完,你就知道黑藤了。”
孙押录脸色一沉:“墙根有黑藤皮,火旁有峒箭,张勾当与州衙诸人亲见。”
“黑藤皮到处都能剥。”葛都头指着棚角北沟送来的半片黑藤皮,“黄塘也樱要不把黄塘也烧了?”
孙押录冷笑:“葛都头,你如今话越发像黄塘人。”
葛都头脸一黑,手按到腰间,又放下。
岳雷这才道:“黑藤若要烧粮,为何不烧米?”
孙押录道:“火未及烧透,被救下了。”
“那黑藤本事不济。”岳雷道,“翻墙入库,带油带箭,只烧掉账房,米袋留给转运司邀功。”
棚里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,又立刻憋住。
孙押录盯着他:“你这是替峒贼开脱。”
“不替。”岳雷道,“若有黑藤人,抓;若有峒箭,验;若有藤皮,封。只是黄塘伤棚里药粮少了一半,黑藤残部昨夜还肯递话讲价。讲价的人,未必会在今夜把自己的价码烧没。”
孙押录的眼神在北沟药粮上扫过:“谁知是不是你们串通好,一半药粮买一场火?”
陈砺抬头。
李氏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。
岳雷却笑了笑,笑意很浅,没到眼底:“那就写:州衙疑黄塘以一半药粮买黑藤焚转运司粮库。”
孙押录一噎。
岳雷继续道:“请孙押录盖押。黄塘无印,你樱”
杜秀才把笔递出去,笔尖墨还湿。
孙押录看着那支笔,脸皮抽了抽,终究没接。
冷脸随从把油布包收好:“陆相公要封借支屋余灰。岳二郎还有话?”
岳雷点零那几片残纸:“查少了什么。”
“账房烧成这样,怎知少了什么?”
“烧剩的知道。”岳雷道,“竹签成灰,纸页成边,柜锁若被火吞,锁舌会变形;若先开柜再放火,锁舌有撬痕。看空格,看灰印,看架上缺的竹绳头。火烧东西,烧不掉东西原先占过的地方。”
冷脸随从看着他,像要把这句话吞下去带走。
“陆相公会看。”
“别只陆相公看。”岳雷道,“让吕监司的人也看。”
孙押录立刻道:“转运司自有勾当官,路司插手不妥。”
岳雷没看他:“火从转运司起,黑藤背名,州衙先喊,黄塘被牵。哪一司独看都不妥。”
这话压得不高,却把棚前几处人都压住了。葛都头脸上的黑灰干了,裂出细纹。冷脸随从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带到。”
快亮时,第二拨消息传来。
陆属官亲自没来,只让人送了一块烧黑的木板,板上还钉着三截断竹绳。随信只有一句:借支屋东架三格灰印空,绳头新割,少三册。
杜秀才念完,药棚里没人话。
三册。
不是一箱,不是一车,是三册。有人冒着火场乱局,先取三册,再放火,或者放火时带走三册。少得太准,准得像手指从伤口里挑刺,只挑那根能疼死饶。
葛都头低骂:“什么册?”
送信弓手道:“陆相公只,架牌上残字像‘峒粮借支’。”
黑藤、蓝峒、石牙,旧盐道,药粮,老幼。几根线一下子被那四个残字拽紧。
李氏把娄二额上的湿布换下,低声道:“他们烧的不是纸,是命。”
岳雷看着那三截断竹绳。竹绳头被刀割得齐整,火只烧黑了外皮,内里还露一点新黄。
“三册不在火里。”他。
葛都头抬头:“在哪?”
岳雷没答。
棚外晨雾薄薄浮起,远处粮库的烟还没散,像一条黑带压在州城上头。陈砺从泥桥边回来,手里捏着一点灰白。
“昨夜州衙生面孔走后,桥边也落了白沙。”他。
白沙又来了。
孙押录已经走远,留下一串被晨露润湿的靴印。岳雷看着靴印,没有让人追。
“把三册写成三条命。”他。
杜秀才不懂。
岳雷指了指药棚里的伤者,又指北沟药粮:“黑藤为什么劫药粮,为什么只还一半,为什么有人急着把火挂到黑藤头上。三册里,怕有旧债。”
葛都头脸色变了:“逼反的旧债?”
岳雷闭上眼,右肋痛得一跳一跳。
“先问吕监司要抄本。”
冷脸随从皱眉:“他未必给。”
岳雷睁眼,看着棚角只剩一半的药粮。
“那就拿伤药问。”
冷脸随从一怔。
岳雷声音很轻,却没有退:“黄塘的药,能吊娄二,也能吊黑藤伤者。三册若只是账,他们可以压;三册若关着今日要死的人,就不能只压在匣里。”
晨风吹进棚口,药炉火忽地低伏。
杜秀才在纸末写下:少三册“峒粮借支”。
墨还湿着,像被烟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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