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后,岳雷让人把拓印挂在药棚外。
不是正挂,只用两根竹刺挑着,离地三尺,旁边放一盆清水、一碗灰、一截烂木炭。黄塘人起来熬粥时都看见了。有人认得“岳”字,有人不认得枪路,只觉得那纸黄旧,边角焦黑,像真从哪本老书里撕出来。
石叔坐在拓印下,脸黑得吓人。
岳雷不让他碰。
“越想撕,越要挂。”岳雷道。
石叔咬着牙:“他们拿元帅的枪骗人。”
“所以让大家看清,骗人怎么骗。”
李氏听见这话,端药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了岳雷一眼,没有拦。安娘带着几个孩子站在后头,岳霆仰头问:“这是爹爹的枪么?”
安娘蹲下,按住他的肩: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安娘看向岳雷。
岳雷声音很低,却让棚前几个人都听见:“你祖父的枪,是从活人缝里杀出来的。纸上这脚,落得太满,跑不动,也回不来。”
岳霆听不懂,只点零头。
陈砺从塘口回来,带着葛都头的口信:青坳沟竹林夜里退了人,铜盆下的药方被取走,北沟石门无人现身;被劫药粮仍未全还,只在沟口丢了两包苦楝皮、一捆止血草。巡检司封着路,山里有人不安。
岳雷道:“不追。”
陈砺把话咽回去。他知道今日若追,正中北沟石门那只口袋。
巳时,杜秀才带来一个人。
是石叔。
准确,是石叔自己把一个瘦老头拎到棚前。老头穿着旧青衫,袖口磨出毛边,怀里抱一卷破书,吓得腿软。石叔松手,他便差点跪下。
“州学看门的老书仆。”石叔道,“姓方。杜先生认得。”
杜秀才脸红了一下:“我从前在州学外借过旧书,见过方伯。”
方伯抖着嘴:“老儿只是看门,不管生员,不管纸。石官人莫吓我,老儿这把骨头……”
“没人吓你。”岳雷道,“看纸。”
方伯这才敢抬头。他看见岳雷病白的脸,又看见旁边的李氏、安娘和一群黄塘伤者,眼神里的怕稍稍散了一点。他被杜秀才扶到拓印前,只看一眼,便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是州学讲纸。”
杜秀才低声问:“怎认?”
方伯指着纸边:“蓝墨边。学里抄经义、摹碑帖,怕生员拿纸出去卖,纸边都先用蓝墨刷一道。刷的人手懒,常在角上留一滴。你看这里。”
他用竹片点零,果然有一粒淡蓝墨珠,藏在油污下。
“这纸谁能拿?”岳雷问。
“学正、直学、管纸的书吏,还有替生员磨墨搬纸的两个厮。”方伯答完,又慌忙摆手,“也有人偷。上月便少过一束,管纸的骂了半日。”
“上月何日?”
方伯想了想:“初八后。”
初八。
白衣庵许宅供香也是初八。灰仓青布幂篱女人,也常在初八后两三日来。
药棚前风忽然冷了一点。杜秀才看岳雷,岳雷没有让他写“白衣庵”,只道:“写州学讲纸,上月初八后少一束,待问。”
方伯松了一口气。
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,塘口便来人了。
孙押录带着左眉缺皂隶,身后还有两个州衙差人。左眉缺今日换了鞋,鞋底洗得干净,干净得像新刮过。孙押录远远看见棚外拓印,脸上先露出一丝笑,随即压住。
“岳二郎好大的胆。”他,“黑藤残部劫药粮,留岳家枪谱,你不报官,倒挂在棚外给罪眷看。想教他们什么?”
陈砺站到泥桥边。
岳雷靠在席上,连起身都没有:“教他们别被假东西牵着走。”
孙押录冷笑:“假?岳家枪谱真不真,岂是你一口了算?”
石叔猛地抬眼。李氏看了他一眼,石叔硬把火压下去。
岳雷道:“孙官人得是。真不真,不由岳家口。请州学方伯看纸,请巡检司看车辙,请提刑司看油墨。谁急着叫它真,谁先把来处清。”
孙押录的眼睛扫到方伯,脸色变了半分。
方伯吓得往杜秀才身后缩。
孙押录道:“一个看门老仆,也配验物?”
“他不验物。”岳雷道,“只认纸。”
杜秀才已经写下“方伯只认州学讲纸,不认枪谱真伪”。这句一落,孙押录便不好再把方伯往验伪证上扯。
左眉缺皂隶忽然开口:“既是假,烧了便是。挂着做什么?”
岳雷看向他。
左眉缺被看得肩膀一僵。
“你也急。”岳雷道。
“谁急了?”
“昨日左耳裹布卖炭脚入州衙,今日左眉缺叫我烧拓印。”岳雷咳了两声,李氏递水,他没接,缓过气才继续,“耳朵眉毛不相干,人却都怕纸留着。”
孙押录脸沉下去:“你攀咬州衙差役?”
“不攀。”岳雷道,“所以只写左眉缺今日劝烧,待查。”
杜秀才写得飞快。
左眉缺皂隶嘴唇动了动,被孙押录一个眼神压住。
这时,葛都头也到了。他听见后半截,笑了一声:“巧了。提刑司陆相公也,拓印别急烧,油墨要取样。”
他身后跟着冷脸随从。冷脸随从把一个木匣放到棚前,匣里是几片刮下来的车辕油污、青坳沟白沙、炭灰,还有陈砺剜下的细底鞋泥。
“陆相公问,”冷脸随从道,“拓印纸可先取边角?”
岳雷点头:“取。”
左眉缺皂隶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。
冷脸随从用刀裁下拓印一角。刀锋刚落,纸里露出两层。外层黄旧,内里却白得新,且有一股淡淡浆味。方伯凑近闻了闻,脱口道:“这就是学里新浆纸,拿烟熏黄的。”
黄塘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哗声。
石叔站起来,眼里几乎要冒火。
岳雷终于伸手,把拓印剩下的纸从竹刺上取下。李氏看他腕伤,想拦,见他动作很慢,便没动。
“现在能烧了。”岳雷道。
冷脸随从皱眉:“陆相公还要……”
“边角、油墨、纸来处已取。”岳雷道,“剩下的是钩子。”
他把拓印纸的一角伸到药炉火上。火苗先舔到油污,冒出一股焦腥味,随即卷住“回马”半字。石叔看着那字被烧,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。
岳雷没有全烧,只烧掉枪路那一半,留下纸边、蓝墨、油污和字,交给冷脸随从。
“真枪不在纸上。”他。
石叔的眼眶红了,却低下头:“是。”
安娘在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大概才明白,烧假的,不是不要父亲旧物,是不让假物拖着活人走。
孙押录脸色难看:“岳雷,你烧毁涉案之物……”
葛都头打断:“提刑司取边在前,岳二郎烧诱敌钩子在后,我看见了。”
冷脸随从没有帮腔,只把剩下纸边收入匣中: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孙押录盯着两人,半晌,冷笑一声,转身便走。左眉缺皂隶跟上时,鞋底在泥桥边滑了一下,露出鞋帮内侧一点灰白。陈砺低头看见,没出声。
等州衙人走远,陈砺才蹲下,从泥桥边刮起一点灰。
“白沙。”他。
岳雷看着那点灰白。
雷州白沙,青坳沟白沙,左眉缺鞋帮白沙。白沙不该到处都是,除非有人把它当成引岳家发疯的粉,撒得太勤,撒出了破绽。
方伯被杜秀才送到桥外。临走前,老头忽然回头,嗫嚅道:“上月少纸那日,学里来了个白面书生,袖口有香灰味,找管纸吏摹一张旧枪帖。老儿只看见背影,不敢认。”
杜秀才立刻看岳雷。
岳雷道:“写背影,不写人。”
方伯像卸下一块石头,连连点头。
午后,提刑司带走纸边和油污。巡检司仍封青坳沟,铜盆下又被人放回一包止血草。这次草包里没有威胁,只夹着半片黑藤皮:左耳汉非我峒人,药粮在北沟石后,夜半可取一半。
葛都头看完,笑骂道:“一半?这群山里人还讲价。”
岳雷却道:“能讲价,就没被旧盐脚攥死。”
李氏把药草分好,先给娄二换药。娄二昏着,嘴里含糊吐出一个“左”字,又没了声。
夜色压下时,黄塘终于有了一点喘息。药粮未全回,北沟石门仍是险处,州学白面书生也只是背影。可岳雷把枪谱假钩烧在众人眼前,黄塘人心里那股被“岳家枪”吊起的热,慢慢沉回肚里。
石叔坐在药棚外,擦那根无头旧枪杆。擦了许久,他低声道:“二郎,元帅的真枪路,不能叫他们这样糟践。”
岳雷看着炉灰里未燃尽的一点纸黑。
“会讨回来。”他。
但不是今日,不在北沟石门,也不拿父亲遗物去换一车被人牵走的药。
外头,陈砺把左眉缺鞋边白沙夹进纸,压到泥座下。杜秀才在纸上添了四个字:州学待问。
风从塘面吹过,药炉火低低一伏,又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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