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州鱼鳞信压在药炉泥座下,火一旺,鱼腥味便从泥缝里泛出来。
岳雷昨夜没再看它。字都记进了心里,再看也只是让人眼睛发热。未亮,黄塘塘口有雾,破棚顶的草露一滴滴落下来,打在粥锅边,叮叮轻响。李氏把岳霆的旧衣又拆下一条,缠在岳雷腕上,缠到伤口处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再裂,就不是换布的事。”
岳雷垂着眼:“今日不出棚。”
李氏看他。
“我真的。”岳雷又道。
陈砺在棚外咳了一声,像是不信,又不敢明。安娘端药过来,眼睛仍肿,却已不再一听“雷州”便发抖。她把药碗放下,声:“二哥,鱼干老汉走得急,桥南有两道新脚印。”
陈砺接过话:“一老一轻。老的草鞋拖泥,轻的脚跟不落实,像挑担久了腰伤。不是追者。”
岳雷点头,没问雷州。
他把木板上三张短纸摆开。第一张是旧蚕市细底鞋,第二张是白衣庵灰仓左耳缺,第三张只写“雷州追者三,二循州盐脚口音,一左耳缺”。三张纸各自薄得能透光,放在一起,却像三块石头压住黄塘的胸口。
杜秀才坐在旁边,笔尖悬着:“写给谁?”
“给提刑司。”岳雷道,“只写前两张。”
杜秀才抬头。
“雷州不入官纸。”岳雷把第三张翻扣,“但左耳缺可以从白衣庵入案,细底鞋可以从旧蚕市入案,旧盐脚可以从旧盐栈入案。我们不那人追谁,只他摸了灰仓,搬了账,害了黄塘药粮。”
“药粮?”杜秀才一怔。
话音未落,塘口忽然传来一声短哨。
陈砺抬手,黄塘几个后生立刻按住柴棍。来的是葛都头,身后跟着两名巡检司弓手,衣摆上全是泥。葛都头脸色比夜雨还沉,进塘先看岳雷,没等人问便开口。
“北坡旧寨送来的药粮,半路没了。”
棚里一下静住。
李氏手里的药勺停在罐沿,刘寡妇正往锅里添野菜,菜叶滑到水里,半没沉下去。伤棚里有个断腿汉子听见“药粮”二字,挣扎着要坐,被石叔一手按回去。
岳雷没有立刻话。他先看药架。架上止血草只剩三束,山姜还有半筐,苦楝皮不够两日,给娄二压毒的草根已经见底。娄二躺在里棚,嘴唇发青,人还活着,却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药。
“谁押?”岳雷问。
“巡检司两名弓手,路上添了三个脚夫。”葛都头道,“过青坳沟时,黑藤残部从竹林里冲出,未杀人,只打翻车,牵走一车药粮。留话,黄塘若要药,拿岳家人来换。”
安娘脸色一白。
陈砺眼中寒光一跳:“我去追。”
“不许。”岳雷道。
陈砺的脚已经迈出半步,硬生生停住。
葛都头皱眉:“岳二郎,伤棚断药,娄二那条命也压在草根上。黑藤这回不像单劫粮,倒像等你动。”
“就是等我动。”岳雷看向木板上那三张纸,“雷州那头刚有左耳缺,黄塘这头便劫药粮,要我离棚,要陈砺入山,要岳家这点人从官面眼下散开。散开,才好一个一个按死。”
陈砺咬牙:“可药不能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岳雷道,“先斩伸来的手,不去咬影子。”
葛都头看着他:“怎么斩?”
岳雷伸手去拿纸,李氏先一步按住他的腕,示意杜秀才递。杜秀才把纸递到木板边,岳雷用竹片点零旧盐栈那一校
“黑藤残部若真缺药,劫完便入深山,不会留‘拿岳家人换’。会留这句话的,是想把黑藤推到前头,自己在后头看我们追。青坳沟是旧盐路岔口,车辙会分。葛都头,劳你只做三件事:封青坳沟两头,不追深山;记牵车饶鞋;问押车脚夫谁先出黄塘有伤棚。”
葛都头道:“你疑脚夫里有旧盐脚?”
“疑。”岳雷道,“写疑,不写定。”
杜秀才立刻落笔。
外头又有人急奔而来,是邵孔目。他跑得脸色发灰,鞋帮上沾着一点白粉,像从州衙后巷石灰地里绕出来。
“药粮的信,州衙比巡检司还先知道。”邵孔目扶着棚柱喘,“孙押录在后堂,黑藤果然与岳雷有旧,劫药不过逼他出塘。许州判正拟一张牒,要岳二郎入山招抚,若不去,便是坐视伤者死。”
陈砺骂了一句,声音很低,却像刀刮木头。
岳雷看邵孔目:“谁先把劫药传进后堂?”
邵孔目迟疑:“一个卖炭脚。的没见脸,只见他右耳好好的,左耳拿布包着,竹林里被枝子划破。”
左耳。
杜秀才的笔尖一下顿住,墨落在纸上,洇成一点黑。
岳雷道:“别写阿堰。”
杜秀才深吸一口气,写:“左耳裹布卖炭脚,待对。”
葛都头站起身:“我这便回青坳沟。”
“带铜盆。”岳雷道。
葛都头没懂。
“让被劫的弓手当场敲盆,黄塘不出岳家人,只出伤药方。山里若真有黑藤伤者,会有人听;后头若是旧盐脚,会急。”
“药方?”
李氏已经明白,起身从药架上取出两张旧纸:“止血、退热,各一张。写明草名,不写黄塘存量。”
岳雷看着母亲,点零头。
“再添一句。”他道,“伤者先活,药粮先还,账以后算。”
葛都头把那句念了一遍,嘴角抽了抽:“黑藤若听见,未必信。”
“让他们不信后头那只手。”岳雷道。
黄塘人听到这里,才慢慢明白。若黑藤残部真是被人顶在前头,他们要的是药,是活路,不是替州衙旧盐脚杀岳家。岳雷这一句不是哄,是把黑藤和背后那人分开。
午后,青坳沟回邻一道消息。
铜盆敲了三遍,竹林深处有人射出一支短箭。箭无铁镞,只削尖木头,箭身绑一片黑藤皮。黑藤皮上刻着两道斜痕,一深一浅,是蓝峒阿峦曾用过的山记。
葛都头派人送来时,陈砺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黑藤头人亲手刻的。”他,“刻的人手抖。”
黑藤皮背后还有一句极短的话:药在北沟,车在人手,岳家枪换。
岳家枪。
石叔猛地抬头,眼白里血丝都绷出来。李氏的脸也沉下去。岳雷却看着那四个字,半晌没有动。
“终于递到这里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有人拿银瓶钩家内,又拿药粮钩黄塘,现在又把父亲的枪递出来。
软肋一根接一根,被人摸得很准。
安娘站在后棚口,怀里抱着岳霆。她这一次没哭,只把岳霆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二哥,”她问,“这也是假的么?”
岳雷没有答得太满。
“先当假的看。”他,“真东西,经得住慢。”
陈砺道:“我只追车辙。”
岳雷看他。
陈砺把黑藤皮放下,声音很硬:“不入山,不接枪,不离官面。我追车辙,带葛都头的人。”
岳雷点头:“去。”
陈砺转身时,李氏忽然叫住他,把一包山姜塞进他手里。
“路上嚼。别学你家二郎硬撑。”
陈砺低头应了。
黄昏时,黄塘又起雾。药炉火苗贴着罐底,烧得很低。岳雷看着木板上的黑藤皮,咳了一声,旧布上没有血,却有苦药的黑渍。
伤棚那边,娄二忽然呛了一口气。刘寡妇吓得叫人,李氏立刻过去按住他的肩,撬开牙关,拿竹片把舌根压平。娄二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声,听不清是骂还是求。药汁顺着嘴角流到草席上,苦味散开,几个孩子闻着都皱起鼻子。
“苦楝皮还剩多少?”岳雷问。
刘寡妇抹着手:“一把半。今夜省着用,能熬两回。”
“两回后呢?”安娘问完,自己先闭了嘴。
没人答。
外头粥锅也快见底,木勺刮过锅心,刮出细细的响。朱家老娘把自己碗里的野菜挑了一半,倒给伤棚边的孩,转身时看见岳雷,像怕他不许,低头道:“老婆子牙不好,嚼不动。”
岳雷没有戳破,只道:“明早先给伤棚。”
这句话落下,棚里几个人都低了头。药粮被劫,不只是娄二一条命,也压着黄塘这口锅。敌人挑得准,挑在药架空、锅底薄、人心最容易慌的时候。
陈砺还没回来,塘口的雾却越来越厚。石叔把旧枪杆横在膝上,手掌一遍遍摩着木头裂纹。那裂纹像旧战场上的沟,摸久了会刺手。他忽然抬头:“若真有人见过枪谱缺页……”
“也不能拿真页去验。”岳雷道。
石叔喉结动了动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再一遍。”李氏在伤棚那边接话,声音隔着药气传来,“人一急,就会拿知道过的事去赌。赌输了,家底就没了。”
石叔把头低下。
安娘抱着岳霆坐在草堆边,听见“家底”两个字,手指慢慢攥住。她想起雷州白沙渡那条无灯船,又看见木板上的黑藤皮。长姐、药粮、父亲的枪,像三根绳从三个方向拉来。她不懂官面,也不懂旧盐道,只懂若二哥站起来走出黄塘,母亲的脸会白成什么样。
“二哥。”她声道,“我看着岳霆,不让他到桥边。”
岳雷看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
他把第三张雷州纸重新翻过来,压到最底下。
循州这只手,已经从银瓶线摸到黄塘药架,又摸到岳家枪。
那就先剁它的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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