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尸没有抬进黄塘。
岳雷不许。
灰仓木柜一开,提刑司吏当场吐了,葛都头差点拔刀砍柜。冷脸随从先压住人,命人把柜门重新掩上,又取白布遮住,只把衣角、发簪、袖内物一一记下。亮时,白衣庵后院已经站满官差,黄塘这边只等来了三样东西:一片衣料,一撮灰,半张画得很粗的尸格。
葛都头把东西放到药棚外的木板上,手背上还沾着灰。他洗过,没洗净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“女尸颈侧有疤。”他。
这句话一出,李氏手里的药勺碰到罐沿,轻轻一响。
安娘站在后棚口,脸色白得厉害。
岳雷看见了,却没有让她退。他只看着葛都头:“多长?”
葛都头用手指比了一下:“约一寸半,斜着。旧疤,不是新刀。”
安娘的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“二哥……”
李氏回身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安娘疼得一缩。
“不许认。”
这三个字像钉子,钉在药棚里。
安娘张着嘴,声音全堵在喉咙里。她知道长姐颈下有旧疤,知道雷州线有个女娘咳血,知道岳雷和母亲这些日子每次听见“疤”“铜符”“旧曲”都要沉默很久。可眼下母亲抓着她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硬得吓饶冷。
“不许认。”李氏又了一遍,“想认也先闭嘴。”
葛都头愣住。
他隐约知道岳家有女儿投井传闻,却不知道里面还有这般紧的线。陈砺站在棚门,手已经按在锄柄上,眼神扫过塘外,像怕有人正等安娘这一声。
岳雷把目光落到那片衣料上。
衣料不是好绸,是细麻里掺旧丝,颜色被灰染成暗白。边角有一道水渍,水渍里带黄泥。岳雷用竹片挑起一点,放到鼻下,闻见一股旧灰、蜡脚和潮木味。
没有雷州白沙的咸腥。
也没有船舱湿木那股南边海口气。
“衣从哪里取?”他问。
葛都头道:“尸身外裹的。”
“里衣呢?”
“冷脸随从,里衣是旧庵布,像临时换过。脚上没鞋,足底有灰仓木屑,不见白沙。指甲修过,手心有茧,不像闺阁娘子,也不像常年唱曲的。”
岳雷点头:“写。”
杜秀才脸也白,仍强撑着写。他写“颈侧旧疤”时手抖得厉害,被岳雷看了一眼,立刻把笔稳住,只写“似旧疤,长约一寸半,待验”,不写银瓶。
安娘咬着唇,眼泪一颗一颗掉。李氏没有替她擦。
“发簪呢?”李氏问。
葛都头从布包里取出一支断簪。簪是铜的,样式粗,簪头刻并蒂莲,和白衣庵后井那枚女香客铜簪像,却更旧些。断处新,像昨夜才折断。
李氏看了一眼,脸色反而稳了。
“不是她。”
葛都头怔住:“娘子怎知?”
李氏没有答他,只看岳雷。
岳雷替她:“银瓶不戴并蒂莲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把安娘从将要扑出去的念头里拽回来一寸。她想起母亲在115那夜过,长姐不爱并蒂莲。那时候只是铜簪,如今是一具尸体。有人把同样的花样一再递到岳家眼前,像拿一根细绳,专挑心口勒。
“还有什么?”岳雷问。
葛都头迟疑了一下。
“尸身脸坏得厉害,认不得。冷脸随从,像是死了有些日子,却又被灰仓干灰裹过,时日不好定。灰仓最底木柜旁有新挪动痕,昨夜应有人想搬,没来得及。”
“谁守庵?”
“前门州衙两个皂隶不见了。后墙水沟有新脚印,一深一浅,像那个卖柴探毒的人,也像故意压出来的跛脚。白衣庵住持称夜里念经,什么也不知。”
陈砺冷笑了一声。
念经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没出来,却写在脸上。
女尼仍坐在桥外草棚。她听见女尸二字后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李氏没有让她进来,只让安娘端一碗热水到草棚外。安娘端碗时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
女尼看见她红着眼,低声道:“贫尼不知那是谁。”
安娘盯着她:“你像雷州女香客。”
女尼脸色惨白:“背影像,咳声像。可贫尼没见脸。真的没见。”
安娘还想问,被李氏叫回。
“安娘。”李氏声音不高,“回来。”
安娘咬牙,转身回棚。
岳雷看着那撮灰。
灰里有香灰,也有纸灰,还有一点极细的白沙。白沙很少,少得像有人故意撒上去,又怕撒多露馅。岳雷用竹片拨开,见白沙下头是本地黄灰,颗粒粗,夹着蜡脚。
“白沙从哪里来?”他问。
葛都头道:“柜底。”
“只柜底有?”
“只尸身肩背下有一点,脚底没有,衣缝里也少。”
岳雷把竹片放下。
若真从雷州一路来,白沙不会只在肩背下。船上、鞋底、衣缝、发间,都会樱只撒在尸身下,是给人看的。
“写白沙少,位置怪。”岳雷道,“不写雷州。”
杜秀才点头,额上汗珠沿着脸颊滑下。
葛都头看岳雷:“这不是你家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岳雷打断。
完这个字,他自己也停了一息。
他不能得太满。世上最狠的嫁祸,常在九分假里夹一分真。颈疤像,咳声像,白沙像,并蒂莲不像,衣料不像,脚底不像。此刻只能定“不可认”,不能定“毫无干系”。
“写疑有人以女尸牵岳家旧亲,不得认。”岳雷道。
杜秀才抬头:“这句也写?”
“写给黄塘自己。”岳雷道,“不送官。”
杜秀才另取一张纸,写完压在药炉泥座下。
外头忽然有脚步声。
邵孔目来了。
他脸青唇白,连破陶罐都没拿,像一路跑来的。陈砺拦住他,他喘了半,才挤出话。
“州衙后堂传话,灰仓女尸有岳家旧疤,许州判要请李娘子入庵辨认。”
药棚里冷了一下。
请李氏入庵。
这不是请,是拖。只要李氏进白衣庵,看一眼女尸,哭一声,或手一抖,州衙便能写岳家私认死女、黄塘藏亲线、雷州外信坐实。若她不去,又可写岳家心虚、不敢辨。
李氏的脸没有变。
她把药勺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不去。”她道。
邵孔目急得发抖:“娘子不去,州衙会……”
“让他。”李氏看向岳雷,“二郎,怎么写?”
岳雷看着母亲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李氏为何方才抓安娘抓得那样重。她不是不疼长女,不是不想扑过去看一眼。她是把那一眼咽回了肚子里,先替活着的炔刀。
岳雷低声道:“写李氏病弱,不入庵辨尸。若需验亲,由提刑司验衣料、疤痕、齿骨、随身符物,三处官面在场。岳家不私认。”
李氏点头。
安娘终于忍不住哭出一点声,又立刻咬住袖口。
葛都头把脸别过去,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。
午后,提刑司冷脸随从亲自来取李氏回话。他听完,神情没有变,只:“陆属官也不可私认。”
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。
“女尸袖内找到的。未开封,先让你们看外形。陆属官,看了也不得认。”
布包打开。
里头是一枚半铜符。
铜色发暗,边缘刻了一个残缺的“岳”字,断口却亮得不对,像新磨旧染。符面上还抹了一点香灰,灰里混着白沙。
李氏只看了一眼,便闭上眼。
“假的。”她。
岳雷没有立刻话。
他看见那半枚铜符的断口,太整,太会让人想起另半枚。有人知道岳家铜符,也知道颈疤,知道雷州白沙,知道李氏与安娘最怕什么。
这不是随手嫁祸。
这是有人摸到了银瓶线的边。
岳雷把旧布按在唇边,咳得胸口发疼。等那股疼过去,他才看向冷脸随从。
“请陆相公验铜锈。”他,“别验岳家眼泪。”
冷脸随从收起布包,点零头。
药棚外,风卷起一点灰。灰里没有香味,只有冷冷的土气,像有人把一把旧坟土撒到了黄塘门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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