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盐栈的井,亮后才露出全貌。
葛都头一夜未睡,回黄塘时眼里都是红丝,靴面糊着一层黑泥。他把靴子脱在泥桥外,赤脚踩进来,先把一包井泥、一截磨毛的井绳、一片油账皮摆到木板上。
“井二层是假的。”他嗓子哑得厉害。
杜秀才一怔:“假的?”
“不是井有两层。”葛都头灌了半碗冷水,呛得咳了两声,“井壁半腰凿了个夹眼,平日被滑石堵着,水高时看不见。昨夜下井的人摸到滑石松动,里头空了,只剩这片油皮卡在石缝里。夹眼边上新刮痕,绳子也是新磨的。有人比我们早半日,或者早一夜,把东西取走了。”
岳雷靠在席上听。昨夜锣声后他便没睡,右肋一阵阵抽,像有人拿钝刀慢慢别开骨缝。李氏不许他起身,只让安娘把粗图铺到床边。
旧盐栈、水井、州衙后巷、转运司粮库、白衣庵路、黄塘,几条歪线在纸上交错。葛都头带回的井泥摆在图边,泥色发黑,里面夹着一点红褐。
“红黑泥。”陈砺道。
他蹲下,用竹片拨了拨。东库青布带上的红黑泥,旧盐栈后墙也有,如今井夹眼又樱脚在几处走,泥也跟着走。
“昨夜谁先到?”岳雷问。
葛都头冷笑一声:“都自己不是先到。巡检司到时,转运司张勾当的人已经在井边,是奉命封旧盐产。州衙两个皂隶在巷口,是防贼。提刑司下井前,张勾当拦了三回,井水属盐栈旧产,下不得。等吕监司书吏亮了路司牌子,才让下。”
“张勾当鞋底呢?”
“干净。”葛都头道,“干净得不像站过井边。”
岳雷抬眼。
葛都头懂他意思,骂道:“我看了。他身边一个提灯的仆役,鞋底也干净。倒是州衙皂隶里有个左眉缺的,鞋边有黑泥,可他一直站巷口,踩到也得过去。”
陈砺道:“太干净也是事。”
葛都头看他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让人看井边草灰。井边有两处新洗脚的水痕,水倒在墙根,泥没全冲走。”
他着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。布里包着几粒湿沙,沙里夹着细麻丝。
“洗脚布掉的。提刑司收了一半,我偷……我留了一半给你看。”
冷脸随从站在一旁,眼皮动了动:“葛都头,提刑司没你偷。”
葛都头咳了一声:“那叫留眼。”
岳雷没笑。他让杜秀才写:井夹眼空,新刮痕,新磨井绳,井边洗脚水痕,湿沙夹细麻,待验。
“账皮呢?”李氏问。
葛都头把油皮推近。
油皮只有半掌大,摸上去滑腻,边缘焦黑,像被火燎过又浸过水。上头残墨歪斜,半字被水泡开。杜秀才凑近看,眼睛都看酸了。
“像供。”他。
陈砺摇头:“也像万。”
李氏看了一眼,便把目光移开:“越像什么,越不能先什么。”
岳雷点头。
这片账皮若写“供”,便牵供奉账;若写“万”,便可能牵万俟卨门下。可半个字最会杀人,谁急着把半个字补成一个字,谁就会被另半个字反咬。
“写残墨半字,水浸油皮,字待辨。”岳雷道。
杜秀才照写,写完后看了岳雷一眼:“二郎,许州判会不会先写成邓家供奉?把上头摘出去。”
“会。”岳雷道。
“张勾当会不会写成转运司旧账,先拿走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不补字。”岳雷道,“谁补,谁急。”
杜秀才低下头,把“疑供”两个字刮掉,只留“残墨半字”。刮下来的纸毛沾在笔尖,他用指甲一点点挑干净。
午前,许州判的纸到了。
纸上果然写得漂亮:旧盐栈井中未见所谓供奉账,仅得残破油皮一片,疑邓家旧账残页,或为黑藤残部虚言惑众。岳雷等不得以娄二昏语煽动黄塘、蓝峒、黑藤诸处,乱州中视听。
孙押录站在塘口念完,目光扫过岳雷。
“州判相公,账既未见,娄二昏语不可再传。黄塘若再以账字生事,便不是问粥,是借乱。”
岳雷低头:“人记下。”
孙押录等寥,没等到反驳,反而有些不适。他又道:“那片油皮,州衙会与转运司共同核验。”
“提刑司看过么?”岳雷问。
“自然看过。”
“路司呢?”
孙押录脸色微沉:“路司书吏在场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岳雷道,“杜秀才,写。”
孙押录眼角一跳:“写什么?”
“州衙称油皮将与转运司共同核验,提刑司已看,路司书吏在场。”岳雷声音平和,“人病中记性差,怕日后问起忘了。”
孙押录冷笑:“你倒是不忘写。”
“忘不起。”岳雷道。
孙押录甩袖离去。走到塘口时,正碰上冯璋派来的弓手。弓手手里提着一只湿布包,见州衙人在,脚步一顿。
孙押录盯着他:“又送什么?”
弓手看向岳雷,不知该不该开口。
岳雷道:“官人既在,一并听。”
弓手只得打开湿布包。里头是一截旧井绳,绳股里嵌着一片白蜡。白蜡被泥裹住,若不拆绳,根本看不见。
“葛都头让送来的。”弓手道,“井绳不是旧盐栈的。绳股里有白蜡,像封过什么。”
孙押录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压住:“一截破绳,也值得送黄塘?”
岳雷没看绳,先看孙押录的手。
他的拇指在袖口里轻轻搓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若不是岳雷一直盯着,便会错过。
白蜡。
毒蜡、封蜡、香烛、白衣庵。蜡这东西,在这几日已经出现过太多次。可井绳里的白蜡未必是毒,也可能是封账皮、裹油包时留下的边角。账被取走时,绳与蜡摩擦,碎片嵌进绳股。
“写绳股有蜡,不写毒。”岳雷道。
杜秀才点头。
孙押录阴着脸:“岳雷,你一个罪眷,管得太宽了。”
岳雷抬眼:“人没管。人在黄塘等粥。”
又是粥。
孙押录被这两个字堵得胸口发闷,终究没再,带人走了。左眉缺皂隶跟在他身后,鞋边黑泥已被洗去,鞋底却有一点细细的草屑,像旧盐栈井边墙根的枯草。
陈砺看见了。
他没有追,只把草屑记在眼里。
下午,旧寨传来娄二的第三次醒话。
这回人稍清些,陆属官亲自问,葛都头在旁。娄二听井夹眼空了,先哭,哭不出声,只流浑泪。问账谁取,他摇头;问账有几册,他伸两根指,又缩一根,像不敢定;问账上有什么,他只吐了三个断字。
“州……运……万……”
吐到“万”字,人又抽过去。
这三个字一到黄塘,杜秀才的脸白了。
“州衙,转运司,万俟?”他声音发干。
岳雷看着他。
杜秀才立刻闭嘴,额头冒汗:“我不写。我只写原话。”
“原话也别写全给邵孔目。”岳雷道,“给巡检司、提刑司、路司三处写‘州、运、万三断字,待问’。给邵,只给井绳白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州衙若知道娄二吐了‘万’,许州判会急着把‘万’写成万贯钱,还是万某人,得看他怕哪一个。”
李氏把药碗递来,低声道:“你想让他自己补字。”
岳雷接碗,苦药入口,喉间一阵涩痛。
“半个字不能由我们补。”他,“由怕的人补。”
黄昏时,邵孔目来取不全纸。
他今日脸色比昨日更差,连野葱也没带,只抱着一个破陶罐,装作来换热水。陈砺搜罐底,没搜出别的,才让他近棚。
岳雷只给他看井绳白蜡和井边洗脚水痕。
邵孔目看完,嘴唇发抖:“孙押录方才回衙,脸不好。许州判把张勾当请到后堂去了。的在廊下听见一句,张勾当‘万字半边,谁也别乱认’。”
杜秀才笔尖一颤。
岳雷问:“许州判呢?”
“许州判,先写邓家供奉,不许牵别处。”
药棚里火光轻轻一跳。
岳雷靠回席上,眼底没有喜色。
许州判急着把半个字压成邓家供奉,张勾当急着万字别乱认。两个人都在补字,也都在遮字。
这便够了。
“邵孔目。”岳雷道。
邵孔目一哆嗦:“的在。”
“你今日没听见万字。”
邵孔目连忙点头。
“你只听见井绳有蜡,井边有人洗脚,许州判要写邓家供奉。”
“是,是。”
“回去后,别多嘴。”岳雷看着他,“也别少活。”
邵孔目眼眶一热,抱着破陶罐退了出去。
夜里,黄塘粥锅又见底。刘寡妇拿木勺刮了刮锅边,刮出一层薄糊,分给几个孩子。岳霆舔着碗,问安娘:“明日还有么?”
安娘看向药棚。
岳雷听见了,却没有答。供奉漳影子已经从井里被拖出来一角,可黄塘的锅还是空的。账能杀人,也能救人,端看它先落在哪只手里。
陈砺站在泥桥上,忽然回头。
“二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盐栈那边,有人会再去。”
岳雷看着炉灰里一点暗红。
“会。”他,“账被搬走了,搬漳人也怕自己留下脚。”
陈砺道:“那我们看脚?”
岳雷点头。
风从旧盐栈方向吹来,带着井水和油皮的潮味。远处州城灯火隐约,像一张没烧完的账页,边角发黑,中间还藏着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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