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浅处不在路上。
那是一段废沟，雨季才有水，平日只剩烂泥和石头。沟边长着半人高的茅草，草叶割手，水面浮着青沫。旧沟粮队若要改从这里过，得先把七袋糙米拆开，分成十四担，再用草绳绑紧，走两里烂石，绕回黄塘后沟。
葛都头听完岳雷的回话，脸色黑了半边。
“拆粮担，又走废沟，黑前未必回得去。”
陈砺把袖口扎紧：“黑前回不去，也比窄沟丢人强。”
葛都头瞪他：“谁丢人？”
陈砺不答，低头拆袋。
巡检司吏心疼火漆，嘴里嘟囔：“封都破了，回去怎么？”
陈砺把火漆整块割下来，用竹片夹住：“写清。旧沟倒挂峒符，疑有人设伏，葛都头在场，火漆整割，粮分担。”
吏被噎住，半晌道：“你倒会写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陈砺道，“杜秀才会。”
黄塘后生低头忍笑。
笑归笑，手下没慢。糙米倒进两张旧席，米粒滚到泥边，朱九虽没来，他换下的那个后生却眼疾手快，用掌心把散米一粒粒拢回去。老挑夫把草绳咬在牙间，打结打得又快又丑，丑归丑，结实。
陈砺把倒挂符仍留在原处，只用旁边泥拓了脚印。草鞋印、赤脚印，各拓一片。葛都头的弓手看得直皱眉：“这也带？”
陈砺道：“岳二郎要看脚。”
“他什么都看脚。”
“脚不会写假字。”
葛都头听见，没骂。他盯着窄沟那头，忽然抬手，让两个弓手伏低。芦苇深处有一声轻响，像竹片被踩断。
众人都停了。
窄沟方向，草动了一下，又一下。没人出来。若粮队照旧路往前，此刻十个人正该走进那段窄水。如今水边空着，草里的东西便像扑空的手，抓不到人，也不敢立刻露头。
陈砺肩上担，没有动。
葛都头低声：“看见没？”
陈砺道：“看见草。”
“追？”
“不追。”
葛都头咧嘴：“你们黄塘如今都学会不追了。”
陈砺看他一眼：“追了，粮谁挑？”
这句实在，葛都头反倒不出话。
队伍转入废沟。第一脚下去，泥水没过草鞋边，凉得人脚背发麻。两边茅草擦脸，米担在肩上晃，稍一歪便要撞到石头。陈砺走在前头，扁担两头压得肩骨生疼，肩上旧伤被绳子磨开，药布里有湿热渗出来。
他没出声。
中年砍柴汉在后头喘粗气：“陈头，慢些。”
陈砺放慢半步。
老挑夫骂道：“别叫头，叫陈大。头字不好听。”
陈砺没回嘴。
他知道老挑夫怕什么。黄塘人如今还是罪眷，不是兵，不该有头。一个称呼落到州衙耳里，便能长出牙。陈砺肩上担着米，也担着这点心。
走到一半，后头弓手忽然吹了声短哨。
葛都头抬手。
废沟上方坡地，滚下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却正砸在第三个挑夫脚边，泥水溅了他一身。挑夫一惊，脚下一滑，米担差点翻进沟里。陈砺把自己的担一放，伸手托住他的扁担尾。
“稳。”
坡上没再动。
葛都头弓已上弦，却没有放。他骂了一句：“想吓咱们丢粮。”
陈砺看坡上草丛。草里隐约有一截黑藤结，挂得很正，像蓝峒通路的符。
太显眼。
他忽然想起岳雷过，越想叫你看见的，越要慢半拍。
“葛都头，别射符。”陈砺道。
葛都头手一停：“为何？”
“射了，明日就是巡检司射蓝峒符。”
葛都头脸一沉，弦慢慢松了半分。
坡上草丛里的人似乎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箭，便悄悄往后退。茅草轻轻合上。众人继续走，脚下泥水咕嘟咕嘟响。
黄塘这边，岳雷一直没离药棚。
他让杜秀才在棚口铺了一张粗图。图不是官图，是老挑夫昨夜按记忆画的：旧沟、水磨、窄水、废沟、后沟、蓝峒路。纸边压着几枚石子，风一吹，纸角便抖。
安娘蹲在旁边，拿竹签把“倒挂符”三个字旁边又点了一点。
“二哥，黑藤为何要嫁祸蓝峒？”
岳雷看着图，没立刻答。
若只是黑藤残部劫粮，抢了便走。倒挂黑藤符、正挂蓝峒符，一前一后，像两张嘴，前一张警，后一张咬。有人想让黄塘和巡检司记住：先见黑藤示警，再见蓝峒露路。粮若丢，账便绕到峒寨之间。
“未必是黑藤想嫁祸。”岳雷道，“也可能有人要黑藤和蓝峒都脏。”
安娘似懂非懂。
李氏把药碗放到他手边：“先别盯图，喝药。”
岳雷端碗，手指发麻。药热，碗沿有一圈细缺口，刮着唇。他喝了半碗，胸口那股闷痛压下去一点，耳边却还像听见旧沟水响。
申时，第一担粮进黄塘后沟。
不是陈砺先到，是两个年轻后生。他们脸上全是泥，肩上勒出红印，见到粥锅便咧嘴笑，笑到一半又想起不能嚷，赶紧闭嘴。
刘寡妇冲过去接担，骂道：“笑什么笑，米洒一粒我拧你耳朵。”
她嘴上骂，手却轻得很。米袋放下时，锅边几个孩子都围过来。安娘把他们一个个拉开：“先数火漆。”
“火漆都割下来了。”后生喘道，“陈大要整块带回。”
不多时，陈砺和葛都头也回来了。
陈砺肩上药布渗红，脸上沾着泥，手里却捧着三样东西：倒挂黑藤符旁的泥拓，坡上正挂蓝峒符的草叶拓，另有一只草鞋印泥块。葛都头身后一个弓手拖着破席，席里包着半截断箭。
“没丢粮。”葛都头进棚第一句，“药盐也在。人没少。”
岳雷闭了闭眼。
这一口气，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。
“伤呢？”
“肩磨开两个，脚崴一个，没见血的大伤。”葛都头道，“坡上有人，没追。窄沟里八成有埋伏，扑了空。”
陈砺把泥拓摆在图旁：“倒挂符不熟，黑藤结法错了一扣。坡上正挂蓝峒符，挂得太显眼。草鞋印细底，新鞋。”
岳雷看了很久。
“阿堰？”
“不敢定。”陈砺道，“但鞋底不像山里人，像城西新买。”
葛都头补了一句：“旧蚕市有卖这种细底鞋。”
旧蚕剩
阿堰在旧蚕市等过白婆婆，今日旧沟又见细底新鞋。线绕回来了，却仍不能扣死。
黄塘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个人影从芦苇里扑出来，差点跌在泥桥上。陈砺刚想动，便认出那人肩上的山姜叶。
“阿峦。”
蓝峒来的少年半边衣裳都是血，肩头被布条胡乱扎住，脸色青白。他怀里抱着一束山姜，山姜叶上压着黑藤木屑和一片染血的蓝布。
他看见岳雷，先要跪，被葛都头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，话。”
阿峦喘得像破风箱：“黑藤……黑藤寨里有人蓝峒卖路给官。不是我们。旧盐路上有汉靴，三双，跟着黑藤残人走。一个左耳缺，穿新草鞋。”
棚里人都静住。
阿堰。
岳雷的手指按在图上，指节发白。
阿峦还在喘：“他们要劫下一趟粮，丢蓝峒符。寨主叫我来，蓝峒没卖岳二郎，也没卖黄塘。”
他完，肩头血又渗出来，滴在山姜叶上。
李氏立刻让安娘取药布。
阿峦还想从怀里掏东西，手指却打滑。陈砺替他托住，摸出一块鞋底泥。泥已半干，底纹细密，和旧沟带回的那块几乎一样。阿峦急得咬字含混：“在旧盐路边抠的。那人踩过水，泥挂在石缝里。我怕不清，带来。”
葛都头把两块泥并在一起看，脸色又沉一分。
岳雷没有立刻阿堰两个字。
早了，线会断；满了，蓝峒也会被拖下水。
岳雷看着那滴血，声音低得几乎被药炉火盖住。
“给他盐水。伤先包。话慢慢。”
葛都头抬头看他。
岳雷没有看葛都头，只看图上那条旧盐路。黄塘第一趟护粮保住了粮，也把旧盐道里那只左耳缺的手逼近了一步。
可黑藤、蓝峒、黄塘、巡检司，四边都被人用一根脏绳往一处拽。
这趟粮，不够。
下一趟才是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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