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茶亭的雨水还在滴。
梁上残竹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着柱子,声响零碎,像有人拿指节轻叩空碗。亭北那口破窑藏在半坡草后,外头看只是一片塌墙,墙缝里长着野姜,叶上雨珠滚来滚去。
岳雷没到茶亭。
他仍坐在北坡旧寨的伤棚里,隔着半座寨子、一张粗图、三拨来回奔走的人,听前头消息一截一截送回来。
第一截消息,是葛都头遣人带回的。
黄塘挑夫走挑柴路,未遇伏。路窄,扁担擦竹,粮袋外层故意沾泥,像空篓里塞草。山姜坡那队空篓却被人盯了一路,有两个穿蓑衣的盐脚远远跟着,见篓空,转身往茶亭方向去。
第二截消息,是提刑司属官带来的。
半真粮走茶亭,茶亭北破窑有新脚印,井口盖着半片石磨。石磨下无尸,却有一捆细绳、一方没刻完的竹印、一包湿香灰,还有两只烂草鞋。草鞋一大一,大的右脚底有新补麻线,的鞋尖沾红泥。
第三截消息最晚。
梁老候的人缀着那两个盐脚,到破窑后没有立刻拿人。等他们撬开井边一处暗洞,往外拖一只油布包时,才由葛都头带弓手合围。两人一个被按住,一个跳进井里,摔断了腿,没死。
油布包送到寨中时,已经过了午。
岳雷正被石叔逼着喝一碗薄粥。粥里有沙,咽下去磨嗓子。他喝了半碗便停,石叔要骂,帐前吏跑来传话,监司请岳二郎去看物。
石叔把碗往地上一搁:“请个屁。他人都快散了,让他们抬物过来。”
吏脸色难看:“监司在帐中等。”
岳雷扶着木棍,慢慢道:“抬我去。”
石叔瞪他。
岳雷道:“这一次要去。”
有些东西,必须亲眼看。不是因为信不过提刑司,而是因为第一眼常比纸上十行都重。物件摆在谁面前,谁先伸手,谁先开口,谁闭嘴,都能话。
竹舆抬进帐时,油布包已经打开。
案上摆着四样东西:半枚竹印胚,尾端细绳还在;一张被水泡皱的短纸;三枚铜钱;一撮灰白香灰。
吕存中站在案后,转运司勾当官坐得很远,肥脸上汗津津。提刑司属官正在烘那张短纸,火盆太近,纸边卷起,被他又挪远半寸。
冯璋也回来了,肩上有雨水,靴边沾着黄泥。葛都头站在帐门口,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止住。
梁老候没进帐,仍在帘外。
“岳雷。”吕存中没有再叫罪眷,“你看。”
岳雷低头。
竹印胚上只刻了一半,看不全字,却能看出“监司”二字的边。短纸上墨迹被水泡开,只余几行断字:茶亭真、黄塘挑、旧井、换靴。末尾有一个的“许”字,像是姓,也像是许诺的许。
太顺了。
岳雷看了许久,道:“短纸不能用。”
转运司勾当官立刻道:“为何不能用?‘许’字在此,州衙许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吕存中没有话。
岳雷看向那三枚铜钱。铜钱被串过,孔边有红泥,像从湿地里拔出不久。
“昨夜青袍孔目留下干净官靴,今日井里又出‘许’字。”岳雷道,“给得太急。若真是许州判亲手做下,藏纸的人不会把许字留在末尾等我们捡。”
转运司勾当官冷笑:“你倒替州衙开脱。”
岳雷道:“不是开脱,是怕咬错肉。咬错了,真手便笑。”
提刑司属官抬头,眼里有一点赞同:“那这纸如何记?”
“记作井中得水泡短纸,残字茶亭、黄塘、旧井、换靴、许。许字待查。”岳雷道,“不作主证。”
吕存中缓缓点头。
冯璋问:“那主证是什么?”
岳雷指向竹印胚:“这个。”
帐中几人都看过来。
岳雷道:“伪牌要火漆,火漆要印。昨夜路上伪牌少一笔,今日井里出半枚未刻完的监司印胚,若能对上木料、刀口、细绳红泥,便能证明有人在旧寨附近做假牌。它不谁,却能把‘监司移帐’那桩钉住。”
吕存中道:“只钉伪牌?”
“先钉一桩真的。”岳雷道,“一桩真,胜过三桩像。”
这话完,帐中静了片刻。
吕存中看他的眼神更深。官场里人人都想一口咬到幕后主使,可一口太大,常咬到满嘴空风。这个病少年反倒忍得住,只肯先钉一桩。
梁老候在帐外低声道:“他爹当年就是太信一口正气能压死人。”
没人接。
岳雷垂眼,像没听见。
提刑司属官把竹印胚收进匣,又把香灰用纸包了:“这灰呢?”
“与黄塘白烛芯、路上红布灰、活口脚上灰、青袍孔目靴中灰分包。”岳雷道,“同处不同处,让懂香火的人看,不让州衙的人先碰。”
转运司勾当官哼道:“一个罪眷,连谁碰灰都管。”
吕存中终于看向他:“张勾当,昨夜大车粮袋是谁点的?”
张勾当脸色一白:“下官按册……”
“按册点,便点出两队粮车折在乌石坡。”吕存中道,“今日拆粮送,前头已到第一棚点。你先去点袋,别在这里管灰。”
张勾当张了张嘴,终究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时,岳雷看见他袖口有一点黑油,和昨夜一样。那黑油未必有罪,只是转运司管粮的人日日摸袋、摸车、摸账,身上总有味。人也是一样,沾过什么路,身上会留下痕。
“活口呢?”吕存中问。
冯璋道:“跳井那人断腿,已活捉;另一个盐脚咬死自己只是挑夫,不知上头。昨夜旧寨活口听见破窑拿人,脸色变了。”
岳雷道:“让两个活口见一眼,不许话。”
提刑司属官问:“为何?”
“看谁先怕。”岳雷道。
梁老候笑了一声:“这个好。”
两个活口很快被带到鼓楼下。旧寨活口右脚肿着,靠柱坐;破窑活口断腿,脸上泥还没洗干净。两人被隔着五步放下,嘴里都塞着布。
他们一见面,旧寨活口先闭眼。
破窑活口却猛地往后缩,像看见鬼。
梁老候一枪钢住他的背:“怕他?”
破窑活口拼命摇头,摇得太急。
岳雷看着这一幕,道:“旧寨这个不是跑腿的。”
冯璋皱眉:“他被派来假传移帐,怎不是跑腿?”
“跑腿的人怕办砸。”岳雷道,“他怕的是被认出。他脚伤、藏毒、知道破窑有井,昨夜却不吐破窑,只吐到旧茶亭。明破窑不是他的上头,是他压着的一处脚窝。”
吕存中脸色一变:“他是管这条线的人?”
岳雷没有定死:“至少比破窑盐脚高。”
旧寨活口睁开眼,死死盯着岳雷。
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恨。
不是被抓的恨,是被剥皮的恨。
梁老候也看出来了,低声道:“子,剥到骨头了。”
岳雷没有喜色。他只觉得身上更冷。
剥到骨头,骨头后面的人便会动刀。黄塘、临安墓边、雷州白沙渡,哪一处都可能被割一刀。
这时,寨外又来了信。
不是黄塘,是州城。
邵孔目托孙皂隶递来一枚破钱,钱眼里塞着一卷纸。纸上只写一句:青袍未回州衙,门房香灭,许公称病。
许州判称病。
吕存中看完,冷笑了一声:“病得倒快。”
岳雷想起自己一路上被人拿“病”字当刀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。
病可杀人,也可藏人。
“岳雷,”吕存中道,“此事若上报路司,你的名字要怎么写?”
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这是赏,也是钉。
写重了,临安更忌;写轻了,前头这些事又被人夺走。岳雷手里没有印,连自己的名都要借旁饶笔落在纸上。
他沉默片刻,道:“仍写编管岳雷,病留备询。盐道诸事,皆监司调度,巡检司冯璋、葛都头行路,提刑司记证,转运司封粮。人只附一句:曾言梅子坳不可孝粮宜拆。”
吕存中皱眉:“太轻。”
“轻些,纸能过临安。”岳雷道,“纸过了,事才在。”
冯璋看着他,低声道:“名又轻了。”
岳雷道:“名轻,人活。”
梁老候在帘外许久没话。过了半晌,他把旧枪杆往地上一顿:“活着才有北望的眼。”
岳雷心口微微一震。
北望。
这两个字不能写进公文,却能落在饶骨头里。
傍晚时,粮第一棚点报平安,第二棚点也接上了。旧茶亭破窑两名活口分押,竹印胚入提刑司匣,短纸另封,香灰分包。吕存中下令旧盐道暂由巡检司与提刑司共看,转运司不得单独发车。
这不是授官,也不是脱籍。
可北坡旧寨里,许多人已知道,那个病着的岳家二郎,一句话,能让粮路改道,让帐里诸司都挪半步。
岳雷回到伤棚时,边有一线淡红。
杜秀才扶着他坐下,声道:“二郎,这算赢一场么?”
岳雷看着破鼓楼下被分押的两个活口,又看向远处往黄塘方向去的泥路。
“算赢半场。”他。
“那半场呢?”
“看我能不能回去。”
风吹过破鼓楼,空鼓无声,像在等最后一下。
喜欢重生岳雷,我替岳飞当权臣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重生岳雷,我替岳飞当权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