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旧寨的门,比岳雷想的还破。
两根松木做门柱,半截被火燎黑,门楣上旧旗早没了,只剩一条烂麻绳在风里打转。寨门外横着三道拒马,尖木上新削的白茬刺眼,木缝里还挂着昨日雨水。靠左一座破鼓楼斜斜压在土坡上,鼓皮不知哪年被人割走,鼓腔空着,风一钻进去,呜呜作响。
像一口没合上的旧棺。
岳雷坐在竹舆上,蓑衣下的右肋一阵阵抽痛。腕上渗出的血已干在布里,硬得磨肉。他没有急着让人抬进寨,只看寨门两侧。
路司兵丁守得严,却不齐。有人穿巡检司短袄,有人披转运司旧甲,还有两个州衙皂隶站在火盆边烤手,眼睛总往冯璋身后的活口身上扫。再远些,几名峒人蹲在树根下,黑藤束发,身边没刀,脚边却放着挑盐的空篓。
一处行营,四五股心。
冯璋下马,把路司竹筒递给门前军校。那军校先看火漆,再看岳雷,眉头皱了皱。
“病成这样?”
石叔粗声道:“公文上写了,病可舆至。你若嫌他病轻,抬回黄塘再病一场?”
军校脸一沉。
冯璋挡在前头:“路监司当面备询,莫在门口误事。”
军校这才摆手放校可拒马才挪开一半,破鼓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咳。
那咳声很老,像破竹筒里滚沙。
短褐送扣汉子立刻停住,侧身让开。鼓楼阴影里坐着一个瘦老头,灰发用麻绳束住,背靠着鼓架,膝上横一根没枪头的旧枪杆。那枪杆被手掌磨得发亮,尾端缠着旧布,布色早分不清青黑。
石叔的脚先顿了一下。
岳雷看见了。
老头没有看石叔,也没看冯璋,只盯着竹舆上的岳雷。那眼睛浑浊,却不散,像灰底下埋着一点没灭的炭。
“岳二郎?”老头问。
岳雷拱手,没下舆:“罪眷岳雷,奉路司帖来。”
老头嗤了一声:“罪眷两个字,得顺口。”
石叔脸上筋肉一跳。
岳雷道:“不顺,路上就死了。”
老头半晌没话,忽然用旧枪搞零地:“扣子呢?”
岳雷从布囊里取出那枚背嵬旧铜扣,没有递过去,只托在掌心。
老头眯起眼,隔着两步看。风从鼓楼破洞里穿过,吹得铜扣边上一点干血发暗。
“是真的。”老头道。
岳雷道:“人未必真。”
老头笑了,笑声比咳声还难听:“这句话还肯带来,算他没蠢透。”
短褐汉子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军校在一旁不耐烦:“梁老候,监司帐里还等着。”
老头抬眼看他:“等着就让他们等。昨夜乌石坡怎么败的,他们等得倒快。”
军校被噎得脸红,转身走开。
岳雷心里把“梁老候”三个字记下。老军候敢在寨门前这样骂帐中人,未必有官身,却有旧名。这样的人若真属韩世忠旧部,能照路;若被人借壳,便比伪牌更毒。
老头忽然问:“你爹旧部,你认得几个?”
岳雷道:“我年少,认不得几人。”
“岳家枪呢?”
“病后忘了大半。”
老头又笑:“忘得好。会一点便敢乱亮,死得更快。”
石叔忍不住道:“老候话别夹枪带棒。”
老头这才看石叔,上下扫了一眼:“你是哪个营散出来的?”
石叔闭嘴。
老头把枪杆往地上一顿:“脚跟还有根,嘴却没管住。背嵬旧营里,嘴快的,早埋完了。”
石叔脸涨得发黑,却没有回骂。
岳雷看着两人,心中那根弦反倒松了半分。真老卒之间,认人不靠一块扣。站姿、骂法、何处忍、何处不忍,骗不了太久。
冯璋把活口推到前头:“路上有人假传监司移帐,欲引我们走梅子坳。伪牌、无羽断箭、红布香灰黑豆都在。人带来了。”
梁老候的笑意没了。
他拄枪杆站起,腿似乎有旧伤,起得慢,却稳。走到活口跟前,他没有问话,只一脚踩住那饶右脚。
活口闷哼,额头汗立刻冒出。
“新伤。”梁老候道,“香灰糊过,遮血气。白衣庵那边的人?”
活口嘴被塞着,眼珠乱转。
岳雷没有接“白衣庵”三个字。他低声对杜秀才道:“记,梁老候验其右脚新伤,见香灰痕。白衣庵三字,先不入纸。”
杜秀才忙点头,笔尖抖出一滴墨,落在纸角。
梁老候看了岳雷一眼:“怕咬不住?”
“怕他活不到开口。”岳雷道。
老头盯着他片刻,忽然把脚移开:“你比传话里的还阴。”
冯璋脸色一变。
岳雷却只低头咳了两声,咳完才道:“活着的人,常被逼得难看些。”
梁老候不再笑了。
鼓楼里风声又起,空鼓腔呜呜地响。寨内有人奔来,叫路监司帐前传岳雷入内。来人穿青边皂衣,腰上挂牌,站得离竹舆很远,像怕沾了病气,又像怕沾了岳字。
“监司,先问策。活口交帐前看押。”
冯璋立刻道:“活口是路上截获,应由我亲交。”
皂衣人皮笑肉不笑:“冯巡检,到了行营,自有行营规矩。”
梁老候把旧枪杆横在活口前:“哪一营的规矩?昨夜把粮车送进乌石坡沟里的规矩?”
皂衣人面色难看:“梁老候,您不是帐前官。”
“我是不是官不打紧。”梁老候道,“他若死在你手里,今晚鼓楼下多埋一个人。你猜埋谁?”
火盆边几个兵丁低头,像没听见。可岳雷看见,他们握枪的手都紧了一紧。
旧名还有用。
但这用处不能贪。
岳雷轻声道:“冯巡检,活口不入帐,先押鼓楼下。杜秀才写清,路上截获,入寨后由冯巡检、梁老候两处眼看。帐中若要问,当面问。”
皂衣人冷笑:“岳二郎还没进帐,便派起差来了?”
岳雷抬眼看他,脸色因病白得厉害:“我不敢派差。我怕他死。若帐中不怕,便当我没。”
皂衣饶笑僵住。
这话不能接。接了,就是帐中不怕活口死;不接,就得让活口留在众目下。
冯璋立刻道:“照此办。出了事,我担。”
梁老候哼了一声:“你担得起半截。”
活口被拖到鼓楼下,两个弓手守着,短褐汉子也站在旁边。梁老候却没留下,拄着旧枪杆,慢慢跟在竹舆后。
皂衣人皱眉:“监司只传岳雷。”
梁老候道:“我耳背,站远些听。”
皂衣人看了看冯璋,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装作烤火的兵丁,终究没有再拦。
入寨的土路被踩成烂泥,泥里混着草屑、血水和泔水味。两边搭着临时草棚,伤兵靠在棚柱下,有人脚上裹着粗布,布上渗红;有韧声骂转运司的粮袋太薄,一淋雨便烂。远处一口大锅煮着粥,粥稀得能照出人影,锅边挤着十几个乡勇,碗沿缺口一个挨一个。
岳雷看得很慢。
乌石坡败,不只败在坡上。
寨门乱,伤棚乱,粮锅乱,帐前更乱。这样的行营,若再被人牵着旧盐道走一回,败的不止两队乡勇。
一个断了半截矛头的乡勇从竹舆旁经过,肩上扛着湿粮袋,袋角破了,米粒混着泥水往下漏。他想伸手去捂,手一松,整袋粮便往旁边歪,差点砸到伤兵脚上。旁边军校骂了一句,只顾把人踹开,没人去看地上的米。
岳雷盯着那几粒泥米。
黄塘一碗稠粥要换多少竹片名、多少寡妇哭声,这里的人未必不知道,只是败仗之后人人都先顾自己的皮。粮道若仍这样走,峒人不截,自己也会把自己耗空。
杜秀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石叔低声道:“二郎,少看些。”
岳雷收回目光。
少看,是护身。
可来都来了,不看清,下一刀便落在黄塘。
帐前有两盏风灯,灯纸被烟熏黄。皂衣人掀开帐帘时,里面的声音先漏出来。
有人冷声道:“一个编管罪眷,懂什么军务。叫他来,是要盐道,不是叫他在帐里兵。”
另一个声音道:“昨夜不听懂盐道的人,才折了粮车。”
帐帘掀高,火光平岳雷脸上。
他握了握木棍,掌心的血痂又裂开一点。破鼓楼里的空鼓声从身后传来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无皮的鼓。
岳雷低声道:“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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