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黄塘不到三里,路便窄了。
一边是沤着黑水的旧田,一边是竹根盘住的坡。雨后泥软,抬竹舆的弓手每走十几步便要换肩,竹杠磨在旧衣上,发出吱呀声。
岳雷没有催。
他坐在舆上,蓑衣遮住膝,木棍横在手边,看着前头冯璋的马蹄一下一下踩开泥浆。右肋仍疼,腕上旧口子被铜扣硌过,隔着布也像有细盐在肉里磨。
杜秀才跟在侧后,油布包抱得比命还紧。石叔落后半步,粗布裤管挽到膝,走得不快,眼睛却一直扫山脚。
“二郎。”石叔忽道,“方才那个送扣的,脚跟实。”
岳雷嗯了一声。
“可他背后那支断箭太扎眼。”石叔又道,“真要藏旧义,何必背给人看?”
“给该看的人看。”岳雷道,“也给不该看的人看。”
石叔啐了一口:“绕。”
冯璋在前头听见,回头道:“北坡旧寨如今不只路司人。乌石坡败后,转运司、提刑司、州衙都伸了手,连几个土豪家的探子也往那边钻。背一支断箭,旁人会当他是老兵疯癫,不愿沾。”
“那许州判的人呢?”杜秀才问完就后悔,声音缩了半截。
冯璋道:“一定樱”
山风从竹叶缝里过,吹下一串冷水,落在岳雷肩头。他抬手抹去,指尖沾零泥腥。
一定樱
黄塘到旧寨不过一日路,若许州判真想拦,最蠢的是明抢。路司帖已下,冯璋弓手在侧,明抢便是抢路司的人。许州判不会这么笨。
聪明些的法子,是让他“不能到”。
旧伤发作,竹舆翻落,山道遇匪,峒人误射,哪一样都比州衙皂隶拔刀好看。
岳雷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棍:“冯巡检,前头可有岔路?”
“樱梅子坳一条近路,过旧盐棚,省半个时辰。”冯璋勒马慢下,“官道绕远些,要经过一座废茶亭。”
石叔立刻道:“走官道。”
冯璋看岳雷。
岳雷道:“走废茶亭。”
冯璋没有问,只吩咐前头弓手改道。那几个弓手显然早得了话,没人抱怨,只把弓从肩上取下,弦朝外,脚步也散开些。
杜秀才声问:“二郎,近路是不是有人埋伏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岳雷道。
“不知道也绕?”
“不知道,才绕。”
杜秀才咽了咽口水,把油布包抱得更紧。
日头偏西时,他们到了废茶亭。亭柱半塌,梁上还挂着两片旧竹帘,风一吹,竹片互相碰着,声响像有人在低低磨牙。亭前有一摊新泥,泥里压着两个浅浅的马蹄印。
冯璋下马,看了一眼:“有热过。”
石叔蹲下去,用指头抠了抠泥:“半个时辰前走的。马蹄,驮不了重人。”
岳雷看向亭后。那里有一条细径,通梅子坳方向,竹叶被压折了几根,断口还青。
“他们没等到人,改去前头。”岳雷道。
冯璋脸色沉下来:“若我们走近路,正撞上。”
“未必撞上。”岳雷道,“也许只是让我们看见几个人影,追过去,再把路带偏。”
他弯腰咳了两声,喉间有血腥味,没吐出来。石叔伸手扶他,被他轻轻挡住。
这一步踏出来,便不再是黄塘草棚里关门话。每一截泥路、每一处断竹、每一个肯多看一眼的人,都可能是对方放下的线。
可若不踏出来,黄塘那口浅塘迟早被人舀干。
岳雷望着北边山影。北坡旧寨还看不见,只能见到一层更黑的林脊压在边,像一段没露刃的刀背。
“冯巡检。”他,“到旧寨前,若有人请你改道,监司临时移帐,不管他谁的名,都先拿下。”
冯璋道:“若真是监司使人?”
“那他该有第二个人来接。”岳雷道,“一人传急令,山路改帐,不合军中旧例。”
这话出口,他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又是旧例。
太熟了。
冯璋却没追问,只看了看他苍白的脸,道:“好。”
他们在茶亭只停了一盏茶。岳雷要杜秀才把亭前马蹄、折竹、改道一句都记下,不写猜测,只写所见。杜秀才手忙脚乱蘸墨,纸铺在膝上,被风卷起一角,差点飞进泥里。
石叔笑骂:“你这笔比刀还难伺候。”
杜秀才苦着脸:“刀砍我一下就完了,字写错要害一串人。”
岳雷看了他一眼:“记住这句。”
杜秀才愣住。
岳雷没再解释。
色将暗时,前头探路的弓手忽然折回,手里捏着一条红布。红布系在路旁枯枝上,布角沾着香灰,灰里混了一粒黑豆。
香灰、黑豆。
黄塘药炉下那根细针,白衣庵,东库换签。
石叔脸上的笑没了。
冯璋拔刀半寸:“州衙的人?”
岳雷看着那条红布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拦路。”他,“是请我们往他们想好的地方走。”
话音刚落,坡上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剑
叫得太齐。
像人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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