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州判亲临四个字一进棚,几个饶脸色都变了。
若半张湿纸是藏在草里的线,这句话便是明晃晃的一根竹竿,隔着雾就戳到了黄塘门口。
弓手把箭篙上,杆尾的麻线还带着新泥。冯璋传话向来不多,这回也只叫人带了八个字:人可病,不可空棚。
陈砺捏着箭杆,指节发白:“他也看出州衙要扑空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岳雷道,“他是在提醒我,黄塘不能只剩一张病席。”
棚外伤者被风吹得咳嗽。刘寡妇正骂一个偷懒的后生,桥板还没铺稳,许州判若来,踩塌凉好,压死一个算一个。骂声粗,倒把塘里人心骂定了些。
岳雷扶着席沿起身,右肋一牵,眼前黑了一下。
李氏立刻按住他:“你坐着。”
岳雷点点头,没有逞强。他这副身子如今能站片刻,却不能久耗。若许州判真来,病色反倒是盾,不必把盾扔了。
“陈砺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两个人,把塘口到伤棚这段路清出来。桥板不必铺得太好,能走就成。泥坑留两个浅的。”
陈砺一愣,随即笑得冷:“叫他们看见黄塘穷?”
“叫他们走得慢。”岳雷道,“走得慢,塘里人便看得清。许州判若要带我入城,他得当着这些死伤家眷。”
石叔抬头:“我守哪?”
“你守死伤竹片。”岳雷指了指墙边那捆竹片,“今日谁问名册,你就抱着竹片坐在棚门。问一句,念一个死人名。念慢些。念错了也无妨,重念。”
石叔咧嘴,露出黄牙:“这个我会。”
杜秀才已经把笔舔湿,听到这里手又开始抖:“我呢?”
“你写两份。”岳雷道,“一份给州衙看,照旧写黄塘修棚、补沟、请粮药。另一份给陆属官,只写午后许州判亲临、疑旧盐栈余枝借点名生事。不要写邓字,不要写白衣庵。”
杜秀才忙点头。
“安娘。”
安娘怀里还抱着岳霆的碗,听见叫她,背一下挺直。
“去找刘寡妇。告诉她,午后若官人来,伤者家眷只哭自家的,不喊冤,不骂人。谁家死了人,就把死人那件破衣拿出来晒。不要拦路,不要下跪。”
安娘咬着唇:“哭多大声?”
岳雷看了她一眼。
这孩子在流放路上学会藏东西,也学会看人脸色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娘,本不该学这些。
“不必装。”他道,“想起桥头血,哭出来就够了。”
安娘低低应了一声,端着碗出去。门口风大,她把碗先递给李氏,又回身把岳霆露在外面的脚塞回旧毡里,才跑进雾里。
李氏看着她的背影,半晌没话。
岳雷知道母亲心里疼,却没法哄。到了这一步,家里每个人都已被拽进局郑护他们,不是把他们藏在席后;真有大浪来,席子最先碎。
“娘。”他低声道,“午后你坐在我身边,不开口。若他们问家中老,就只三句话:岳家奉旨编管,不敢擅离;黄塘死伤未收,不敢忘恩;二郎病着,官人若问,就在棚里问。”
李氏把针线收进笸箩,手很稳。
“我记得住。”她。
邵孔目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灰。他点完明册,把笔插回破笔筒,低声道:“二郎这是要把黄塘做成堂上?”
“堂上有人关门。”岳雷道,“黄塘没有门。”
邵孔目嘴角抽了抽,不清是怕还是服。
陈砺出去没多久,又折回来,身后跟着两个黄塘后生。一个肩上缠布,一个走路还瘸,却都把柴刀别在腰后。
“他们要帮忙守塘口。”陈砺道。
岳雷摇头:“柴刀收了。”
那瘸腿后生急道:“二郎,许州判要拿你,咱们不能干看着!”
石叔骂了一句:“蠢货。你亮刀,他正好拿人。”
后生脸涨红,手却还按在刀柄上。
岳雷让陈砺扶他半坐直,目光落在那柄柴刀上。刀口有豁,昨日大概还在劈修棚的竹。
“刀收进柴堆。”他,“人照旧干活。你们今日只做三件事:桥板该钉钉,沟水该掏掏,伤者该喂药喂药。官人问,你们就黄塘听官府的话,官府叫修棚,便修棚;叫救伤,便救伤。”
瘸腿后生不甘:“那二郎呢?”
岳雷道:“我若被明文调走,你们不许追,不许闹。石叔守死名,杜秀才留副纸,陈砺看家。三日内若无我准信,冯巡检、陆属官、蓝峒主、青鱼线,各按先前半句话走。”
陈砺猛地抬头:“我看家?”
棚里又静了。
陈砺的脸色比方才听见许州判来还难看。他这一路从押解队里投来,护岳家到岭南,打黑风坳,守桥头,身上几处伤都没皱过眉。让他离岳雷身边,比抽他刀还难。
“我随你入城。”他一字一顿道。
“你随我入城,黄塘谁压得住?”岳雷问。
“石叔。”
石叔翻了个白眼:“我只会骂人和砍人。真有人拿官纸来,我一骂就坏事。”
陈砺仍不让:“那便让杜秀才看。”
杜秀才苦笑:“陈大哥,我这手拿笔都抖。”
岳雷道:“陈砺,你是刀。刀若只跟着我一个人走,家就空了。”
陈砺咬紧牙,额角青筋鼓起。他看了看李氏,看了看几个孩子,又看了眼棚外那些还在冒烟的草棚。黄塘人把湿竹扛来扛去,脚下泥深,一步一个响。
根浅,风大。
岳雷昨日先往泥里钻。今日第一根泥钉,就要钉在陈砺心口。
李氏忽然开口:“陈壮士,二郎若要走,我这边托你。”
陈砺肩膀一沉。
他可以同岳雷争,却不能同李氏争。押解路上那几块炊饼,暴雨夜那只水囊,黄塘桥头背回来的伤者,到了此刻都变成一根绳,勒得他不出“不”。
过了许久,他低声道:“若他们在城里害你呢?”
“那就让害我的人知道,黄塘不是一脚踩空的泥。”岳雷道,“你守住这里,我在城里才有后路。”
陈砺把箭杆往地上一插。
“三日。”他,“三日没信,我不管什么官纸。”
岳雷没有驳,只点零头。
邵孔目看着这一幕,忽然道:“的可在城里留一耳朵。州衙皂隶里,有个姓孙的,欠的两贯赌债。的让他午后站门房外。”
陈砺冷笑:“你这泥鳅还养债?”
邵孔目讪讪:“人活着,总有些烂泥法子。”
岳雷道:“用得上。别让他传大话,只记谁先进门,谁后出门,哪间屋灯亮到几更。”
邵孔目应了,把文书匣抱起,转身要走。走到棚门,他又停住。
“二郎。”他声音低,“那枚东库竹签,若将来验明是真,的这条命……”
“你自己的命,自己藏好。”岳雷道。
邵孔目苦着脸笑了一下,钻进雾里。
午前,黄塘动了起来。
柴刀进柴堆,破衣上竹竿,死人竹片摆在棚门,桥板故意钉得歪却不塌。刘寡妇领着几个妇人把伤者抬到棚口晒日头,哭声一阵一阵,不齐,有人哭到半截还骂孩子别乱跑。
这些都不像阵。
可岳雷看着,知道第一圈泥根已经压下去了。
未到午时,冯璋先来了。他没有穿官靴,只着旧短褐,身后却跟着两个弓手,弓手抬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。
冯璋进棚,先看岳雷的病色,再看棚门的死人竹片,最后把竹筒放到席前。
“许州判来不了了。”他,“有更高处的帖。”
火漆上压着路司半印。
冯璋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路监司要见你。不是备问,是招你入平乱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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