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仓的报警鼓响到第三通,城里才亮起成片火把。
那火把不是救火,是寻人。冯璋听了陈砺递来的油纸包和活口口供,没有去追山路,也没有立刻开仓查账,先叫人封了西仓三门。仓门一封,里头人慌了。有人骂巡检司越界,有人拍门喊州判,还有两个管草料棚的吏趁乱往后墙爬,被葛都头带弓手按了下来。
岳雷赶到西仓时,边还黑。
他到底没能一直留在黄塘。第二通鼓响后,冯璋派亲兵来传一句话:仓里拿了两个人,但火路没断,须岳二郎来看。李氏听完,只把湿布拧干,塞进岳雷手里。
“去。”她,“别逞能。”
岳雷没有多话,带着杜秀才和阿峦赶到城西。陈砺在仓外等他,脸色阴沉,身上沾着草屑和血点。
“抓了两个。”陈砺低声道,“一个仓吏,一个草料夫。仓吏嘴硬,那封纸是旧包,谁都能捡。草料夫吓傻了,只会磕头。冯巡检怕抓错,里头还有一处草棚冒烟,没敢全开。”
西仓外墙不高,却厚。墙根堆着湿草,几处排水沟通向城西低地。仓门前有官兵持枪,门内传来吵嚷声,夹着马嘶和谷袋被拖动的声音。仓廒里最怕火,也最怕乱。一乱,踩塌谷袋,堵了水路,火星不必多,烟都能熏死人。
冯璋站在门下,甲衣未整,显然是从夜里直接赶来。
“你西仓还有火路?”他问得很快。
“邓家信里写了,黄塘拿到的黑药末又用西仓封纸包着。”岳雷道,“若只是偷几包草料,不必用这个。内应不是想在仓里点一把火,是要让人以为火从外来,逼守仓兵开门乱追。”
冯璋眼神一冷:“从外来?”
岳雷蹲下,看仓门前泥地。
夜里来往脚印杂乱,官靴、草鞋、赤足,混成一片。可排水沟边有一串很浅的拖痕,像有什么细绳沾泥后被拉过去。岳雷伸手捻了一点泥,凑近闻,除了湿土,还有油味。
“沟里。”他。
葛都头立刻要叫人下沟。岳雷拦住。
“先别碰。火路若做在沟里,动错了,反倒把火引进仓。”
冯璋看他:“你会拆?”
岳雷没有答会,也没有答不会。他上一世见过太多粗陋却狠毒的引火法子,但眼下不能,也不能按从前的名字。他只指向水沟口:“取长钩,湿麻袋,别用火把照近。叫两个人从上风处下,不准蹲沟底,趴低会被烟呛住。”
冯璋看了葛都头一眼。葛都头立刻去办。
片刻后,一名弓手用长钩从沟里勾出一团湿麻绳。麻绳外头糊了泥,里头却浸了油,绳尾缠着几片松明,松明中夹着黑药末。若有人在沟外点着,火会沿油绳往仓内排水口钻,先烧草料棚底,再借烟逼人开仓门。仓门一开,外头若有人扮作救火百姓冲入,粮仓便乱。
冯璋脸色铁青。
“谁管排水沟?”
被押在旁边的草料夫一下瘫了:“人、人只是收了钱,把沟口的木栅挪开半尺。人不知道他们要烧仓,人不知道!”
“谁给的钱?”冯璋喝道。
草料夫嘴唇发抖,看向那个仓吏。
仓吏姓孔,瘦长脸,穿着灰布襕衫,袖口洗得发白。他被反绑着,仍强撑道:“草料夫攀咬。草料棚一向归他收拾,与吏何干?岳雷是罪眷,他什么你们便信什么,巡检司想抢仓权,也别把脏水泼到西仓头上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仓丁的眼神都有些变。
西仓归州里,巡检司归巡检。冯璋今夜封仓,本就踩着州判的脸。孔仓吏故意把话往“抢仓权”上引,只要拖到州判来,便能把火路变成官司,把人命变成衙门口的争吵。
岳雷看着他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先走到那团油绳旁,拿湿布隔着手,翻了翻绳结。绳结很细,打得是双回扣,便于藏在沟壁木栅后。普通草料夫未必会这样打。再看孔仓吏的手,指甲缝里有黑灰,虎口有细勒痕,像刚拉过细绳。
“孔吏。”岳雷道,“你左手虎口伤了。”
孔仓吏下意识缩手。
冯璋一步上前,扯开他的手。虎口果然有一道新鲜勒痕,沾了油灰。
孔仓吏脸色变了变,仍道:“搬仓袋勒的。”
“仓袋麻粗,勒痕宽。”岳雷指着油绳,“这个细。”
孔仓吏冷笑:“岳二郎好眼力。可你一个罪眷,夜里到西仓来指认仓吏,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替黄塘脱罪?黄塘先起火,西仓后查沟,未必不是你们自导一场,好往邓家残党头上推。”
陈砺眼里杀意一闪。
冯璋按住刀柄,冷声道:“你再一遍。”
岳雷却抬手拦住。他知道孔仓吏为什么敢硬。此人不是死士,是赌巡检司不敢在仓门前刑逼州仓吏。只要拖到亮,州判来,陆属官来,一堆文书名分压下来,今夜抓住的火路便会被揉成一团泥。
不能跟他在名分上缠。
得让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岳雷转向草料夫:“他给你钱时,过火从哪里起么?”
草料夫哭道:“没、没。只沟口开半尺,今夜若有人来查,便前日雨大冲松了木栅。”
“谁来点火?”
“一个脸上有疤的短衣人,人不认得。”
阿峦忽然抬头:“脸疤在左眼下?”
草料夫忙点:“是,是!”
阿峦看向岳雷:“蒙头人三寨的莫都。昨夜没被抓到。”
孔仓吏的脸终于白了一分。
岳雷看见了,继续道:“莫都若没进仓,火便点不着。今夜黄塘起火后,仓道未撤,桥未散,他若还想烧西仓,就必须从沟外来。孔吏,你不如猜一猜,莫都此刻在哪里?”
孔仓吏没有答。
岳雷对冯璋道:“请巡检莫急着审他。把仓门照旧半开,草料棚仍冒烟,假作仓里乱了。沟外留一段未拆的油绳,派弓手伏在排水沟两侧。莫都若不来,明他已知事败;若来,便是人赃俱在。”
冯璋盯着他:“拿西仓做饵?”
“只拿沟口做饵。”岳雷道,“仓内草料先搬开,水桶备足,湿麻袋压在排水口。火进不去。”
葛都头听得头皮发紧,却也知道这是最快的法子。若只抓孔仓吏,孔仓吏能扯皮;若抓到点火的蒙头榷手,邓家家主、蒙头人、西仓内应三条线便串上了。
冯璋咬了咬牙:“照办。”
仓外火把暗下去一半。仓门仍半开,里头故意传出吵闹声。几名仓丁被赶着搬草料,脚步杂乱,像真乱了。岳雷站在门侧阴影里,腕上伤被湿布勒住,疼得发冷。他没有再往前凑,只盯着排水沟外那片低草。
快亮前,草叶动了。
先是一点,像夜风吹过。随后,有人贴着沟边爬来,身上裹着湿草,脸抹黑泥,左眼下果然有一道斜疤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人,手里捧着陶罐,罐口塞着油布。
岳雷没有出声。
莫都爬到沟口,伸手去摸那段故意留下的油绳。他摸到绳,脸上刚露出一丝急色,忽然察觉不对,猛地抬头。可已经晚了。
“放!”
葛都头一声低喝,沟两侧箭矢齐落。不是射胸,是射臂和腿。莫都惨叫一声,陶罐落地,油洒出来,被湿麻袋一压,没能起火。另两人转身欲逃,被陈砺从草后扑出,刀背砸翻一个,另一个被阿峦用绳套绊倒。
莫都还想咬碎口中藏的东西,岳雷早有防备,叫人用木棍卡住他的下颌。莫都怒目圆睁,喉中发出野兽似的声。
“活口。”岳雷道,“别让他死。”
孔仓吏在仓门旁看见莫都被拖来,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冯璋冷笑:“孔吏,搬仓袋勒的?”
孔仓吏嘴唇抖了半晌,终于挤出一句:“人是被逼的。邓家家主拿我妻弟欠账相逼,人只开沟口,不知他们要烧全仓。”
冯璋一脚踹翻他:“这话去同提刑。”
色发青时,西仓火路终于断了。
仓内草料棚只熏坏一角,谷廒未伤。城门外的仓道仍在,桥没有撤人,黄塘虽烧了几棚,人心也没散。黑藤寨的老人已经在溪口寨外露面,远远看着官盐称包。石牙寨还没动,可也没有随蒙头人再袭仓道。
这一夜,像一条绷到极处的绳,终于没有断。
陆属官在亮后赶到西仓。他看见沟里油绳、湿麻袋、莫都、孔仓吏和草料夫,沉默很久,才看向岳雷。
“又是你先看出火路?”
岳雷垂眼:“人只是见过黄塘火法,顺着查到这里。真正封仓擒人,是冯巡检和葛都头的功。”
冯璋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陆属官淡淡道:“你倒会分功。”
岳雷道:“人本无功可领。”
这话得恭顺,却让陆属官无法接。一个罪眷,确实无功可领;可昨夜若无他,黄塘会散,西仓会烧,循州今日便不是这个色。
远处有人喊:“盐称了!黑藤老人按了手印!”
仓外几名弓手回头。连葛都头那张旧疤脸上,也松了一点。
岳雷却没有松。
莫都被押过他面前时,忽然抬头,用生硬汉话挤出一句:“邓老爷已进山。蒙头人要你的头。今夜不成,还有明夜。”
陈砺抬脚便要踹,被岳雷拦住。
岳雷看着莫都:“告诉蒙头人,我等他。”
莫都咧嘴,血从牙缝流出来:“你等不到。临安也要你死。”
这句话一落,周围几人都静了。
莫都像知道自己漏,闭上嘴,再不发声。
岳雷心里一寒。
蒙头人怎会临安?
邓家家主能把临安秦党眼线的话带进山,还是山里本就有人同那条线接上了?先前只以为邓家残党借峒乱保命,如今看,这把火后头还有更远的风。
他没有在众人面前追问,只把这句话压进心底。
陆属官也听见了。他的眼神变得很细,像在重新估量岳雷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正午前,冯璋派人把第一包官盐称给黑藤老人。盐包不大,印绳清楚,称杆在众人眼前平了一下。黑藤老人伸出干裂的手,在木牌上按了血印,交出两条蒙头人夜走径。溪口寨随即递来消息:石牙寨主愿见蓝峒主,但只在夜里,不见官兵。
这是好事。
也是险事。
岳雷站在仓道边,看盐包被峒人背走。那包盐很轻,却像压住了山里一角人心。只要黑藤今夜不随蒙头人,蒙头饶刀便缺一面;只要石牙肯开口,人质线便有缝。
陈砺从城门方向回来,手里拿着一只泥封竹筒。
“二郎,漕河青鱼线递来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送信的是个老船户,不是施全亲笔,是上头托下来的急物。点名给岳家二郎。”
岳雷接过竹筒。
竹筒外没有字,只在泥封上压着一个很浅的印。那印已磨损,仍能看出半个“韩”字。
岳雷指尖顿住。
远处,西山鼓声又起。
这一次,比昨日更沉。
喜欢重生岳雷,我替岳飞当权臣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重生岳雷,我替岳飞当权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