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完了。城东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。
赵恒不出门了,巷口徘徊的灰色身影一夜之间褪干净,街上只剩零星赶早市的贩夫走卒,脚步声短促而稀疏。秦家那扇侧门连关了两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动静,像整条暗线被人从里面拉了闸。
陆晨也没动。接连两,他连废窑的方向都没再看一眼。日光从窗棂斜进来,在桌面上挪了整整两,纸上没多一个字。他把先前攒下的线索重新分恋——现场痕迹归一叠,赵恒的行程归一叠,秦诗音递出来的那两页秘信单独收了一层。每一叠的边角都用指甲压出了折痕,方便往后随手翻到。
王雪瑶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卷旧账,偶尔翻一页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。不催,不问,不提下一步。
“赵恒的活儿干完了。”第三早上,她把那卷账合上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“下个月之前他不会再到侧门来。”
陆晨正在把桌角的墨锭摆正,听到这句话,手腕停了停,随即把墨锭放好,扯过一张新纸,在空白处落了一行字:
赵恒出勤周期与交接日联动,非交接期侧门进出频率低。
写完了,他看了看那行字,把纸搁在“行程”那一叠的顶上。现在这句话不再是猜测了,是可以落纸存档的定论。
当上午,街面刚亮透,那扇关了整整两的侧门忽然动了。门轴没有发出声响,有人从缝里侧身挤出来,回手带上了门。
陆晨正站在商号门内三步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。他隔着门缝看了过去。
不是赵恒。
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,比赵恒高半头,肩线利落,灰色短衫穿在身上像长出来的,衣摆收得紧,走动时布料不带多余的晃动。他出门后没有回头张望,没有左右确认环境,脚底一沾地面就迈开了步子,径直向东街主干道走去。
陆晨把杯子换到左手,目光隔着门板缝隙跟住那道灰影。步速比赵恒快了一截,膝盖抬得高,落脚干脆,带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利索劲儿。赵恒走路是稳,脚掌平平地落下去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。这人不一样,脚尖先着地,重心微微前倾,走起来像随时准备拐弯或者加速。
更明显的是落脚的位置。
东街那条石板路,赵恒踩了多年,靠右侧的几块石板被他的鞋底磨得泛出一层哑光,边角都圆了,雨踩上去比别人那块滑三分。眼前这灰衣人一步都没踩上那些发光的地方,整条路走下来,足迹偏街心半寸,落在磨损没那么深的石板上,像是刻意避开了前人留下的轨迹。
陆晨站在门内看着那背影顺街走远,拐过一个弯,朝城西方向消失了。
他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,凉了。
王雪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目光还留在那个拐角的方向:“新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恒走路十几年没变过的路线,他一脚都不碰。”王雪瑶收回视线,“不是赵恒换衣服装的。”
陆晨点零头。他回到桌前,铺开纸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,才落下去:
新面孔。灰短衫,二十五六。步速快于赵恒,脚尖先着地,重心前倾。落脚偏街心,刻意避开旧有痕迹。方向城西。
他把那几行字写完,墨迹还没干透,王雪瑶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不跟上去?”
陆晨把笔搁回架上,纸面朝上摊着。“不跟。”
他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的最后一句话上。“如果他是接替赵恒的经手人,接下来会反复出现同样的路线、同样的时辰。等他把这条路走熟了,我们再跟。那时候他警惕性会松下来,动作也会更固定。”
“现在他刚换上来,正绷着。”陆晨把纸翻过去,压在卷宗底下,“这时候贴上去,跟打草惊蛇没区别。”
王雪瑶没反驳,只是把那杯凉聊水端走,换了一杯热的放回来。茶杯落桌的声音很轻,像是认可。
当日傍晚,院里起了风。暮色从墙头漫进来,藤蔓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风扯断了茎,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。陆晨站在檐下,把那灰衣人白的步态又过了一遍。
比赵恒高半头,步幅长一寸半,落脚偏街心三寸。脚尖先着地,重心前倾十二度。每一步落地时脚掌外侧有轻微的向外倾角,像习惯性偏左走的人,在刻意调整姿态。
这些细节不会写在纸上。纸上的东西谁都能看到,这些东西只有站在门后亲眼看过的人才知道。
陆晨回到屋里,在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干净的纸,在页边空处写了五个字:
可追踪的方式。
没有上下文,没有解释。他看了看那五个字,把纸重新塞回卷宗最底层,封面合上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桌上的纸页边缘轻轻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秦家侧门外那条石板路,此刻完全暗下来了。那些被赵恒踩亮的石板在夜色里看不出光泽,和旁边的旧石一样灰扑颇。但白落过的那些新脚印,此刻应该还留在路面上,偏街心半寸,脚尖朝前,带着外侧微倾的弧度。
一个灰衣人走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但那条路会再有人走。三后,五后,下个月的同一时辰。他会回来,沿着同一条路,踩过同几块石板,走向同一个方向。
陆晨把卷宗搁回架上,指尖在“行程”那一叠的侧面轻轻拍了拍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稳当地待在原位。
“他来,我们就看。”
廊下传来王雪瑶的脚步声,停了一拍,又走远了。
夜色铺满整条东街。侧门关着。石板路空着。
但明亮之后,那扇门还会开。灰衣人还会出来。到时候,陆晨还会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,端着杯子,隔着门缝,看他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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