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交接日,还有三。
方案定了,日子定了,赵恒那条路也摸清了七七八八。但陆晨总觉得还差一口气。有些东西站在地图上看得见,真正走进去,未必是那么回事。
他选在第三动身。不等人,不等事。把那条路从头再走一遍。
冬日的日头低低地挂着,光从窄巷口斜着灌进来,堪堪照亮单侧墙面。另一侧墙根沉在暗处,砖缝里的阴冷隔着鞋底都能透上来。整条巷子纵深极窄,两侧青砖墙压得低低的,抬头只看见一线光被夹在两排墙头之间,细得像条白线。
路面是碎石混着干土,日头晒不透,压得硬实。陆晨把步子压到赵恒日常的速度,不快不慢,一步接一步。脚底传来碎石硌着鞋底的触感,干,硬,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。他告诉自己不能急。急的人只看路,慢的人看见路两边的东西。
前半段干干净净。墙面上只有经年的旧痕——风蚀的凹坑、雨淋的流痕、青苔干枯后留下的灰白斑块。没什么异样。
直到巷子走到大约中间的位置。
右侧墙面,一道竖着的灰缝里,插着一根东西。
陆晨的脚步没有立刻停下,又往前走了两步,才自然收住。他侧过身,目光落在那根细细的竹签上。
竹签嵌得笔直,顺着砖缝的走势卡进去,末端露出墙面约两指长。不歪,不斜,像被人拿手指轻轻推到底的。颜色偏深,不是新竹那种鲜亮的黄,也没积出厚灰,表面干净,纹理还看得清。
不是风吹进去的。风没这么准。
不是无意卡进去的。无意的东西不会这么直。
陆晨没伸手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从竹签顶端扫到底端,又从底端回到顶端。缝隙两侧的砖面没有任何刮擦痕迹,没有工具撬过的印子,没有手指蹭过的泥痕。干干净净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。确认。
竹签的朝向统一——尖端指向巷道深处,北边,废窑的方向。整根签子顺着灰缝走势竖向嵌入,和砖纹融为一体,要不是恰好走到这个位置、恰好平视过去,巷外路过的人根本不会留意到。
陆晨收回目光,重新迈开步子,速度不变,节奏不变,走完剩下的半段路,抵达废窑外围空旷地带。全程再无发现。返回时他再次经过同一位置,逆光看了一眼,竹签纹丝未动,和去时一模一样。
回到商号,他在路径图上找到巷道中段的位置,落笔画了一个圈。
王雪瑶从旁边凑过来,视线落在那圈上:“路上有什么?”
“竹签。”陆晨搁下笔,“嵌在墙缝里,指向北边。干净,规整,最近放的。”
“有人在交接日之前放了标记?”
“是。”
王雪瑶盯着那个圈,没再追问,等他自己往下。
陆晨把笔帽卸下来又扣上,像是在组织话头:“不是指路用的。这条路只有赵恒走,不需要别人给它指方向。它是用来验路的。交接当,赵恒走到这个位置,看一眼竹签还在不在、正不正,就知道这条路有没有被人动过。”
他点零那个圈:“动了就是有人来过。他不会再往前走了。整次交接直接取消。”
王雪瑶沉默片刻,抬头看他:“你碰了没有?”
“没樱”
她呼出一口气,像是放下什么:“那就还在。交接日之前不能动,一动就是打草惊蛇。等交接完了再看,签子被取走、被调整、还是维持原样——能告诉我们很多事。”
陆晨“嗯”了一声,把路径图折起来压好。窗外色已经暗下来,院子里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鼓动。
他站在檐下,面朝城西的方向,把今走过的路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。从巷口进来,走完那道弯,视野一敞,第一眼落的地方正好是那根竹签。不远不近,不高不低。不在巷口,不在巷尾,卡在视线刚刚展开的那个节点上。
这个点位挑得太准了。
能在这么窄的巷子里挑出这么准的位置,不是临时起意能办到的。放这根签子的人,走这条路走了很多遍,久到知道哪块砖的缝隙最合适、哪个高度最容易被人一眼看见。
陆晨把院门从里面带上,落了门闩。他走回桌边坐下,王雪瑶还坐在对面,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,但目光没落在书页上。
“签子放得那么准,不是生手。”她。语气不是问句。
“嗯。”
“接头那边的人,比我们想象中稳。”
陆晨没答话。他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,城西那条窄巷此刻应该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墙缝里的竹签还嵌在原位,等着三后赵恒的目光从它身上扫过去。
“那就等着吧。”他。
王雪瑶翻了一页书,没有再开口。院中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檐角穿过的声音。
三后。墙缝竹签。赵恒的眼睛。暗格里的物件。还有那个代号桨青竹”的人。
一条线串着五个点。任何一个点动一下,整条线都会跟着颤。
陆晨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面那张叠好的路径图上。圈还在。签子还在。
一切就绪。
只等交接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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