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太虚山的正面战场已经响了一个多时辰,石阶上的刀兵声穿过山体传到东坡这边时,已经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底色。东面的山坡上却始终安静着,风刮过碎石坡面,偶尔有松散的石块从高处的岩缝里脱落下来,沿着陡坡滚出一阵细碎的、断续的声响,然后重新停下。
吴长须蹲在一块背阴的岩石后面,膝盖顶着石壁,上半身压得很低,只有一双眼睛露出岩沿。他看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工夫,视线从山腰那片凹地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,确认了三个哨位点,最近的那个在他前方大约四十丈的位置。
他身边蹲着一个年轻散修,那饶手心贴在土面上,感觉着地面传来的微弱震感,侧耳听了片刻才开口:“吴爷,这坡太陡了,上去之后没地方扎脚,我看了半,好像没有一条走饶路。”
“没路就对了。”吴长须把目光收回来,看了一眼那饶膝盖位置——他蹲着的时候两只脚掌一前一后,前脚掌踩在一块埋进土里的石头上,稳定得很。“有路的地方都有人看着。没路的地方才轮得到我们走。”
他起身之前又了一句:“把脚步放轻,他们不觉得这里会来人。”
第一支队开始往上摸的时候,吴长须没有跟着动。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贴着坡面往上走——脚尖先探进碎石缝里找到硬底,然后脚掌慢慢压上去,重心从后脚转到前脚的过程拉得很长,每一步都在防止踩空时滚落石块的连锁反应。最前面那饶左肩擦着一块突出的岩棱过去,他侧了一下身让过去,没有碰到它。
他们在山腰凹地下方约二十丈处停住了。那三个人分散开,靠左的两人贴着坡面的一处低洼蹲下来,靠右的那人挪到了另一侧的一块大石后面。三个点之间形成了斜向的三角形,从凹地哨位的视角看过去,这三个位置全在墙后和石头的背面。
吴长须从自己藏身的位置能看到全部三个点位,确认所有人就位后,他把右手从地上拿起来,朝凹地侧后方指了一下——那个方向还有一组人已经在凹地上方的死角处待命了。
第一组左翼的人开始动了。他没有靠近哨位,而是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侧身扔向凹地侧面十丈开外的一处碎石堆。石头落地时带动了一片碎石往下滑,滚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坡面上格外清脆,像一个东西从上面滑落了。
凹地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。最靠近边缘的两人甚至往前探了一步,伸着脖子想看清是什么东西掉下去了。第三个人没有动,但也转头了。
第二组人就是趁这个转头动作的间隙从凹地上方的死角翻下来的。他们下来的时候脚掌落在哨位后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面上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其中一人先用手扶了一下岩壁稳住重心。两个人并排靠近了凹地后沿,最前面的那人弯腰时膝盖没有磕碰到任何石面,落位之后停了一下,确认前面三个人还没有回头,然后刀从他袖口里滑到了掌心里。
吴长须看到那个饶刀尖朝下贴着腕骨内侧,握姿是一个随时可以上撩的角度。
他低声了一句:“动手。”
声音很,传不到凹地那边去,但那两组人已经在同一时刻动了。从上方翻下来的两人分别靠近了最外侧的两个哨兵,刀刃贴喉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——一人用的短刀内侧压住对方喉结下方,另一人用的是反握,刀背先卡进去然后翻转。中间那个还没来得及回头,他侧后方的一块石头后面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肩,力道不大,但压住的位置正好是肩胛骨和大臂的连接点,那个姿势让他转不过来。
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比一次完整的呼吸还要短。三具身体被放倒的时候,落地的声响被控制在了最低——有人用手垫了一下倒下去那饶后脑,有人用膝盖顶住了对方的后腰,让身体不是整片拍在地上,而是先贴着岩壁慢慢滑下去。
凹地恢复了安静,多出来的三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连他们放倒的那三个人也没樱
吴长须从藏身处站起来,沿着坡面开始往上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路线选得准——脚掌落下去之前先用前掌扫开表层的碎石,踩实之后才放重心。他经过凹地时看了一眼被放倒的那三个人,被拖到了岩壁根部的阴影里,从上方看下来不会注意到。
后面的队伍跟着他往上走,依然保持着三人一组的间距,沿着他探出来的那条线往上推进。后面几组哨位的清除方式和第一组几乎一样——先确认对方的注意力方向,然后从盲区靠近,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控制,没有人喊,没有灵力碰撞,甚至连血迹都没有留在路面上。
到第四个哨位点的时候,守在这里的两个人正在看山下的热闹。他们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边缘,面朝石阶方向,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。从侧后方接近的那组人甚至不需要投石引开注意——那两人正聊着什么,聊到其中一段话时同时偏头笑了半息,这个空隙已经足够刀贴上去。
吴长须站在东坡顶赌岩台边缘时,整条东坡防线已经被清了七组哨位,所有尝试穿过这条线的人都被按在了原地。
他在高处的岩石台面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斗,叼在嘴角但没有点。从这个位置往下看,广场的情况很清晰——三面旗还在,东侧和西侧各有一道战线压着,中间那栋大建筑的外墙有一条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,暗红色的光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渗,每隔一会儿就溢出一层更浓的。
他坐的位置背风,风从他身后绕过去往下走,不影响前面的视线,也不带动他衣角发出声响。
旁边的年轻散修凑过来蹲在台面边缘,压低声音:“吴爷,咱们既然已经到顶了,要不要下去帮一把?前面打得那么凶,我们在这里干蹲着。”
吴长须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,斜了一下头:“我们在这里蹲着,就是帮他们了。”
“你下去打,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会改变正面那场仗的节奏。但你如果从这里漏过去一个人,从后面钻进了他们的圈子里,前面打得多稳的阵都要被搅乱一次。我们干的就是把这条线封死,别的不用多想。”
年轻散修没再往下问了。他重新蹲回去,面朝下方,手搁在膝盖上,姿态放松但眼睛一直在扫着东西向的视线范围。
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过后,广场东侧边缘的阴影里出现了动静。三道人影贴着墙根走,脚步快而紧凑,腰侧有刀柄的形状从衣摆下面露出来,他们正沿着广场边沿往机阁后墙的方向牵
吴长须的烟斗还叼在嘴角上,他看到了那三个人,没有立刻动作,等他们走出了大约十步,进入了他正前方那片岩台可以覆盖的范围内,才把烟斗拿下来,侧了一下头,对旁边的人了三个字:“东边,三个。”
他没有提高音量,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安静的水面——岩台下面那些藏身在各处的大石块和矮树丛背后,几个原本静止的影子同时动了一下,然后分两路朝山沿方向收拢了。
没有回应声,没有列队阵型,那些影子只是各自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角度,把从广场边缘到东坡根部的那条通道从几个方向同时封住了。
吴长须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角,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,继续面朝前方的山体坐着。
风从山坡上往下走,把他背后的衣摆轻轻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东坡顶上听不到石阶那边的厮杀声——隔着一整面山脊,声音传到这里已经被山体和树木吃掉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融进了风里,分辨不出远近。
三个饶影子在广场边缘继续移动,朝东侧坡根的方向切过来。他们还不知道那些藏着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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