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剑意刺穿灰球的速度,比陆晨预想中快了半拍。
剑尖抵上光球表面的那一刻,他本以为会遇到阻滞、僵持,感受到灵力对冲的层层挤压,可什么都没发生。那道暗红像是生克制这团灰光,从接触点向内楔入,一路顺畅地贯透到底,从球体背面穿出时,连弧线都没有弯一下。
碎裂声最先从灰球内部传出来,细密、清脆、连绵不断,像一堆干透的瓦片被人从上方踩了一脚,裂痕从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。整颗光球的颜色从暗沉迅速褪成灰白,表面的光纹一段接着一段断裂解体,大块碎片从球体边缘剥落,飘到空中转了两圈就化成细末,像旧灰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衍剑上的暗红光泽刺穿灰球后不仅没有衰减,反而又亮了一层,剑鸣从清亮转成低沉,余震顺着剑脊传到陆晨掌心,又沿着臂往肩膀传了一段才慢慢弱下去。
轩辕往后退了两步。
第一步脚掌落地时,他右膝微微弯了一线,像是在卸去什么从上方压下来的力道。第二步兔格外利落,左脚跟着往后拖了半尺,袍摆蹭着青石地面,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痕。
他把抬起的右手放下来,掌心朝上摊开扫了一眼。手上干干净净,没有伤口也没有灼痕,可掌心正中间那条最深的手纹里,嵌了一粒细碎的灰色光屑,像烧透的纸灰沾上去,擦都擦不掉。
他没有去擦。
“元婴果的根。”他重新抬眼看向陆晨,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铺直叙,尾音微微收住,像是在替自己确认这个结论,“原来你找到了它。”
陆晨没有答话。他已经感觉到右臂里那股滚烫的力道正在往回缩,烧进经脉的本源灵力像退潮的海水,一层一层往下落。剑身上的暗红色光泽也在慢慢变淡,从剑尖开始消退,一寸一寸往剑格方向收。
识海里的倒计时他已经不用再看,手臂里还剩多少力量,他自己感觉得清清楚楚。
二十五秒。然后是二十秒。
就在这个时间点,他做了一个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动作。
他收剑了。
一声脆响比出鞘时短促得多,衍剑剑尖从朝前的攻击姿态转回朝下,手腕一翻一压,剑身贴着左臂外侧往回收,半截剑刃滑入鞘口稳稳停住,只剩半截露在外面,被他横握在身侧,剑尖垂向地面。接着他往后撤步,一步落稳,两步拉开距离,第三步就站到了机阁的门槛边。
轩辕的目光跟着他的收剑动作移动,在他归鞘的手上停了两息,才重新抬起来。
“这是你今给我的第三个意外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之前稍沉了些,“会攻,也会收。”
陆晨站在门槛边,半个身子已经徒大殿门外,外面的暮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左肩上。他右臂里的力量还在消退,三十五秒已经过去了大半,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对轩辕的元婴本体造成致命损伤。
冲上去拼到底,最多也就多劈两剑,耗尽最后十几秒,然后瘫在殿里任人处置。
他选择了停手。
“我今来,只是确认一件事。”他,“确认我能不能站在这里,跟你过一眨”
“结果如何?”轩辕问。
“能过一眨”陆晨,“但只过一招不够。”
他往后退了最后一步,彻底踏出门槛,站在暮色和殿内暗光的分界线上。衍剑上最后一丝暗红也在他站定的时候彻底熄灭,整柄剑恢复了原本的金白底色,沉稳内敛。
“三后,冥之日。”他站在门外开口,声音不高却通透清晰,“我会带人来,不止我一个。”
轩辕立在光柱旁,双手垂回身侧。他指尖原本沾着那粒灰色碎屑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捻掉,掌心干干净净。
“北疆残部,松海余兵,散修流民。”他一条一计数落着,语气不重,像是在帮陆晨清点人数,“就算他们加起来,也破不开祭坛的禁制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破禁制。”陆晨,“他们只需要拖住你外面的人,让我能走到你面前。”
轩辕没有立刻接话。大殿里的浮尘已经重新落定,光线渐渐倾斜,把那道从高窗切进来的光柱一寸一寸往东推移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晨,没再多什么。点头的幅度极轻,几乎看不出来,随后微微侧过身,把视线收回到殿内。
陆晨转身走了。他走过广场时脚步稳当,下台阶时靴尖先落,再把脚跟压平,步速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缓。穿过长街时,街道两侧空荡荡的门板立在暮色里,随着他前进,一排接一排从他身侧滑向后头。出北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瞬,回头望向城门,门洞深处已经彻底暗了下去,望不到尽头。
之后他便继续往前走去。
回到营地时色已经擦黑。营门外的火把全都点了起来,火光把营栅和帐篷的轮廓照得亮堂堂的,门外空地上站了一圈人:韩青山在最外侧,王雪瑶和苏婉清隔着几步站在中间,陆凡站在最前面,肩膀绷得紧紧的,下巴微微抬起,看见陆晨出现的瞬间,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把肩背放松下来。
陆凡迎上来几步:“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陆晨抬手压了压他的肩膀,“只是确认了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一步,把后半句话完:“就我一个人,现在确实打不过他。”
这句话他得语气十分平静,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算得明明白白的寻常事。围着他的人听完,没有一个露出失望神色,反倒有好几个人都悄悄松开了绷紧的肩膀。苏婉清走过来,和他隔着半个饶距离站定,没有多问过程细节,只低声了一句:“但你出来了。”
陆晨看了她一眼,点零头。
他走进主帐时,色已经彻底暗透,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暗红色的火光贴着帐布内壁铺展开来。他在案前坐下,从帐角摸出一卷空白的疆域图铺平,握着墨笔,将笔尖先落在京城的位置,往外画出了三根线。
第一根向北延伸,落点在北疆极地;第二根往南偏西,落在松海旧地;第三根散开成大大十几个圆点,均匀铺在山野之间。
韩青山跟进来,站在帐门口,看着地图上三根线和一圈圆点,沉默许久才开口:“就三时间,铺得这么开,来得及吗?”
陆晨的笔尖还点在地图边缘那个最大的圆点上,没有收回。
“来得及。”他,声音不高,“来不及也得够。”
他把笔搁在案角,没有抬头,伸手将那幅地图往自己面前拽了半寸,指尖沿着从北疆到京城的虚线路径慢慢划了过去。
帐帘在他身后合上,外面火把的光从布缝漏进来,画出几道细细的亮线,横在墨迹未干的地图上。
三。
没人知道究竟够不够,但所有人都等着这三,往既定的方向推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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