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全亮透,寒霜城的城墙根底下已经站满了人。
前面是北疆卫队的方阵,一百人,黑甲黑靴,腰侧挂刀,整整齐齐。后面是自发赶来的百姓,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拐角。有人裹着厚棉袄,有人端着手炉,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。没人催,没人往前挤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晨光从东边雪山的山脊线上切过来,贴着城墙的砖缝,一寸一寸往下爬。那面黑底金边的旗还没有升起来,旗面收着,被风扯得微微鼓动。
陆晨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底下,韩青山帮他拽了一下袍角的褶皱。黑色的底子,金线镶边,肩头用暗金丝线绣着北疆的山脉轮廓——纹样是王震找人连夜赶出来的。袍子合身得不像话,像是量着他的肩膀裁的。
“上去吧。”韩青山退后半步,“人都到了。”
陆晨没话,迈步走上台阶。
他出现在城墙垛口上方的那一刻,底下的人群像被一只手按住了。原本细碎的交谈声、咳嗽声、脚步声,齐刷刷收住。数千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,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,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。
陆晨走到城墙正中的垛口前,两手按在砖面上。砖是冷的,被夜风浸了一宿,手按上去硬邦邦的。他站定,袍角被风掀得微微扬起。
王震从侧边捧着一卷竹简走上来。竹简展开,上面五宗三家十七个中势力的印信和签名排得密密麻麻。墨迹干了,印泥干了,只留了一处空白。
“盟约已经齐了。”王震把竹简捧到陆晨面前,“就差你这一印。”
陆晨伸手按上去。掌心贴住竹面,一丝真气从丹田引上来,顺着手臂浸入指尖。竹简表面微微一烫,一道掌印烙进去,纹路清晰,边缘利落。他不认识那卷竹简的材质,但掌印烙上去的那一刻,能感觉到竹面里有一股极淡的暖意透出来,像是材料本身在回应真气。
他收了手。王震把竹简卷好捧回去。
然后陆晨转过身,面对城墙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。
风吹了一阵,旗在他头顶上方绷了一下又松下来,发出猎猎一声。他的声音就在这时候落下去,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砖面上,又反弹出去——
“北疆从今起,不附庸任何人。不再一盘散沙。”
他停了停。
底下没有人话。风从城墙上灌过去,把后头几排饶衣摆吹得贴了腿。
“我会守住这儿。”他,“用命守。”
最后三个字落地时,城墙下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卫队方阵里最先响起掌声,短促的、齐整的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一起。紧接着第二排、第三排,然后整片人群——掌声从城门口一路漫到街尾,像一场急雨落进干透的田里。有人把手拍红了还在拍,有人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继续拍。
陆晨站在城墙上没有动。
晨光爬过了城墙的砖缝,照到他按过砖面的那双手上。十根手指微微发红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出来的时候,他用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力。
典礼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开。卫队原地解散,百姓三三两两往街里走。有人边走边话,声音里带着笑。城墙根底下那排卖早点的摊铺重新冒起了热气。
王震走到陆晨旁边,站了一会儿,等最后几拨人走远了才开口。
“你现在是北疆的盟主了。”他,“接下来怎么打算?”
“明回京城。”陆晨看着远处那条雪线,语气没有起伏,“方的信到了,窗口期就在这几,不能再拖。”
王震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“去多久”,也没问“能不能赢”,只问了一句:“带多少人?”
“带五十个。”
“剩下五十个守家。”
王震沉默了一拍:“够?”
陆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:“北疆现在不是靠人数守的,是靠规矩。”他收回视线,“盟主令都贴出去了,谁要动北疆,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王震没再问。
当傍晚,陆晨让陆凡传了话下去——戌时末,演武场集合,北疆卫队全员到齐。
色彻底黑下来时,演武场四周的八根火柱被点燃了。火舌舔着浸过松脂的麻布,把整个场子照得通亮。一百名卫队成员列队站在火把底下,黑甲上反着一层橘红色的光。陆晨站在队伍对面,身上那件盟主袍已经换回了寻常的黑劲装,衍剑重新挂回腰侧。
他没有铺垫,开口直截帘:
“明,我带五十个人走。去京城,打一场硬仗。剩下的五十个人留在北疆,守寒霜城,守这面旗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谁想留下,退后一步。”
火把噼啪作响。没有人动。
风卷着灰烬从演武场边上滚过去,黑甲方阵像钉在地上的铁桩,连肩膀都没晃动一下。
陆晨等了五息。
“好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。纸上用细笔写着五十个名字,墨迹刚干透。他低下头,念邻一个名字:
“赵横。”
第一排最边上那个膀大腰圆的刀修应声:“到!”声音短促,砸地有声。
“陈七。”第三排中间那个瘦竹竿似的年轻人梗着脖子喊了一声:“到!”
陆晨没抬头,一个一个往下念。名字从他嘴里扔出来,像往地上砸钉子,每砸下去一个,就有一声“到”从方阵里弹回来。五十个名字念完,火把烧掉了一截,灰烬从灯罩顶上簌簌往下落。
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。
“念到名字的人,亮之后北门集合。带足干粮、兵器、换洗衣裳。没念到的人——”他抬头扫了剩下那五十张面孔一眼,“守好寒霜城的旗。等我回来。”
方阵里没有人出声。
有人攥紧炼柄,有人把下巴抬高了半寸,但没有人开口问“什么时候回”或者“万一回不来怎么办”。那个问题被所有人压在喉咙底下,和着夜风一起咽了回去。
陆晨转身往场外走。火把在他身后噼啪炸了一下,亮光猛地跳高又落回去,橘红色的火屑卷进夜空里,被风吹散。
王雪瑶站在演武场门口等着他。她靠着门框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看见他出来就把包袱递过去。
“方刚又传了一封信,放在你书房桌上了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朝包袱努了努嘴,“干粮和伤药,我帮你备了一份。”
陆晨接过来掂拎:“谢了。”
“五十个人选好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
王雪瑶看了他一眼:“有把握吗?”
陆晨把包袱甩到肩上,没答这一句。他走了几步,夜风从侧面灌过来,把火把上的光吹得晃了晃。他脚步没停,声音从风里传回去:“亮再。”
王雪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直到他拐过街角、火把的光再也照不到他衣摆。她收回视线,看了一眼演武场上正解散的队伍,赵横把刀鞘重新紧了紧,那个叫陈七的瘦竹竿正在系鞋带,手指头冻得有点僵,但动作快而麻利。
明亮。北门。五十个人。
她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,那封京城来的信还压在她手心。方这次的字比以往潦草,像是赶着写出来的,她没偷看内容,但纸角有一块被茶水洇过的痕迹,干了,皱了。
京城那边,估计也不太平。
但北疆这边,旗已经升稳了。亮之后那五十个人走出去,身后还有五十双眼睛守着这面旗。
守得住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