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——!”
铁盆擦着陆晨的耳廓飞了过去,狠狠撞在金属墙面上,一声巨响炸开,跟着弹落在地,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。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猛地绷紧了。
陆凡从床上弹起来,一下缩进墙角,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金属壁板,双手抱头,整个人蜷成一团,抖得像狂风里打转的落叶。细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又破碎:“骗子……都是骗子……你也是他们派来的……来抓我做实验的……我不去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乱蓬蓬的头发遮住半张脸,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,惊恐与敌意拧成了一团——活像一只被人反复踢打的野猫,浑身炸着毛,谁靠近就挠谁。
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腕上,几道深紫色勒痕交错重叠,明明白白是长期被手铐铐住的印记。
陆晨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。他没有后退,反而慢慢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柔得像是怕惊碎空气:“陆凡,我是你哥。你看看我的脸,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别过来——!”
陆凡猛地抬头,尖叫声里裹着化不开的绝望。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瞳孔蒙着一层不正常的红,像是里面的毛细血管全都爆开了。一股狂暴的真气在他身体里翻涌,隔着两三步远,陆晨都能感觉到那股紊乱剧烈的波动。
【滴——】
衍神珠的提示在他识海里亮了起来:
【目标体内检测到七道真气枷锁,分布于全身七大经脉节点。每道枷锁可独立引爆,亦可由外部真气通过特定频率触发。目标心智受枷锁持续侵蚀,情绪极度不稳,狂躁状态下战力可临时提升三倍。】
七道枷锁。
陆晨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爬遍全身,紧接着又被灼热的怒意彻底吞没。
真气枷锁——那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邪术。一旦枷锁引爆,轻则经脉寸断,重则当场毙命。他们居然把这种邪术用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身上。
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。
“啊——!”
陆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,猛地朝陆晨扑了上来。拳头裹着紊乱的真气,直直砸向陆晨的面门。
这速度快得根本不像筑基期修士能爆发出来的力量。
陆晨明明能躲,也能反手制住他。
可他一动没动。
他怕山自己这个弟弟。
“嘭!”
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,巨大的冲击力把他震得后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肩膀上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,骨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。
陆晨咬着后槽牙,把到了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看着陆凡充血的眼睛,胸口的疼痛比肩膀还要剧烈千万倍。
究竟被折磨到了什么地步,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。
第一拳砸实,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,直奔陆晨的胸口。
这一次陆晨早有准备,他侧身避开拳锋,伸手扣住陆凡的手腕,牢牢攥在了手里。
陆凡的力气大得反常,拼命挣扎扭动,手腕拧来拧去,活像一条被摁住七寸的疯蛇。
“放开我!你放开我!你们都是坏人!我要杀了你们!!”他嘶吼着,眼眶通红,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。
“陆凡!你冷静点!”陆晨扣紧他的手腕,声音沉而急促,“你六岁那年,在菜市场被人贩子拐走!爸妈为了找你,跑遍了整个松海!你还记不记得?!”
陆凡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眼底那层血一样的红色褪了大半,蒙上浮起一层茫然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记忆最深的地方被轻轻勾了一下。
“六岁……菜市场……人贩子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又轻又空,像飘在风里。
有戏。
陆晨刚要接着开口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道红光从陆凡体内一闪而过,第三道枷锁轻轻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下一秒,陆凡眼底刚褪下去的红色猛地又烧了回来,比先前更加浓烈刺眼。
“不准提他们!!”他歇斯底里地尖叫,声音撕裂得像玻璃碴划过硬铁皮,“他们都不要我了!把我扔在这儿!全都是骗子!!”
他猛地一挣,居然真的从陆晨手里脱了出去。
“嘭!”
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墙上,墙面直接凹进去一个深坑,墙皮龟裂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砖石。
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。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,转身还要往陆晨身上扑。
“陆晨!看他的胳膊!”
苏婉清站在门口,声音骤然绷紧,“那些符文在发光!”
陆晨眼底金光一闪,能量视界瞬间打开。
看清这一眼,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七道黑色环箍,像七条蓄势待发的毒蛇,死死缠在陆凡的经脉上,从丹田一直延伸到脖颈,从脊椎蔓延到四肢,每一道都刻着扭曲的黑色符文,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跳动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。
每一道枷锁都深深嵌进经脉壁,和血肉长在了一起,拔不掉,也扯不断。
只要中心组织的人愿意,随时可以引爆任意一道枷锁——让陆凡生不如死,或是当场毙命。
“畜生……”陆晨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指节攥得发白。
陆凡又要扑上来,再这样拖下去,真气反噬会先把他自己撕碎。
陆晨正准备出手——
“等一下。”
苏婉清上前一步,摊开掌心,一团金色火焰在她手中缓缓升起。
这不是灼热的凤战焰,而是另一团暖橘色的火焰,触感柔和,像一轮刚从地平线升起的初阳,整个昏暗的房间都被这团光温柔地填满。
金色暖光落下来,稳稳罩在陆凡身上。
他冲到一半的身形猛地顿住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,他站在原地,呆呆望着那团火焰,眼底的猩红像退潮的海水,一寸一寸褪了下去,狂暴的气息也一点点软了下来。
“这个颜色……”
他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,“好暖……像……像妈妈的围巾……”
妈妈的围巾。
苏婉清没有话,就那么站着,让掌心的火焰静静燃烧,暖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,一点一点裹住陆凡瘦削的身影。
房间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轻响。
过了很久,陆晨才开口,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:“陆凡,还记得吗?妈妈有一条金色的羊毛围巾,是爸爸给她买的生日礼物,冬出门她总围在脖子上,毛茸茸的,特别暖。”
他顿了一下,接着:“你时候特别喜欢拽围巾上的流苏,三岁那年,你一口气扯掉了三根,妈妈追着你打,你躲在我身后,抱着我的腰喊‘哥哥救我’。”
陆凡站在原地,呆呆地听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,越流越凶。
“哥……?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盛满了泪水,声音颤抖得几乎拼不出完整的字,“你真的是……哥?”
“嗯,是我。”陆晨张开双臂,声音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陆凡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
接着他身子一软——那根撑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——往前一倒,扑进了陆晨怀里。
“哥——!”
他抱着陆晨的腰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疼痛都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哥……我好疼……他们抽我的血……给我打针……做实验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“我以为你和爸妈都不要我了……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……”
他埋在陆晨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像个终于等到家饶孩。
“不疼了。”陆晨拍着他的背,眼眶泛红,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,“哥带你走,没人能再欺负你了,我们回家。”
陆凡哭了几分钟,声音渐渐弱下去,身子一软,彻底脱了力,昏了过去。
陆晨接住他,把他背到背上。
“走。”
两人刚冲到楼梯口——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!”
刺耳的警报骤然炸开,红灯猛地亮起,整条走廊都被映成一片刺目的红色。
有人发现入侵了!
“快!”陆晨背着陆凡冲上楼梯,苏婉清紧随其后,掌心的火焰已经绷成了战斗形态。
警报一声比一声急促,守卫很快就会堵过来。
三人冲出西侧外墙时,周赐和王雪瑶已经在巷子里等候。
“救出来了?”周赐迎上来。
“走!”陆晨脚步没停,“警报响了!”
“我和周赐在东墙炸了个洞,引走了一部分守卫!”王雪瑶语速极快,“他们撑不了多久,快撤!”
五人沿着预定路线在巷子里七拐八绕,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先是越来越远,接着又越来越近,最后终于被晨雾彻底吞没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,他们回到了北疆堂。
王远山在后院等着,看见他们翻墙进来,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。
陆晨把陆凡背进客房,轻轻放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陆凡还在昏睡,眉头紧紧皱着,脸上泪痕未干,偶尔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“哥”。
王远山掀开陆凡的袖口看了一眼,手腕上的勒痕和皮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印这句话让他脸色骤变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……理难容。”他压着声音道,“七道枷锁,这是要把人彻底炼成傀儡。”
陆晨在床边坐下,握住弟弟冰凉的手,声音不大,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: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只要活着,就有办法。”
“枷锁,我会一道道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瘦削的脸,把后半句话咽回了心里。
这一次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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