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亮透。
松海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,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一行人从地底逃出来,落脚在方那间开在老街上的茶馆,屋子不大,茶香混着草药的气味,总算把沾在身上的那股血腥煞气压下去了几分。
昨夜那一战,打得太凶了。
苏婉清失血太多,脸白得跟张纸似的,方翻出珍藏的补血丹,亲手喂她服下,又把她安置到里屋的软榻上,折腾了好半,她才撑不住,沉沉睡了过去。
蓝雨欣也好不到哪去,凶兽血脉发作的后劲还没消,她浑身酸软,精神萎靡,简单调理过后,也蜷在另一张榻上睡着了。
两间里屋静悄悄的,护着这两个劫后余生的姑娘。
外头的堂屋里,没人睡得着。
陆晨一个人坐在茶馆门槛上,背靠着木门,望着边渐渐泛白的云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——封印松动时的恐怖威压,那个远古存在低沉的低语,副首领疯狂献祭的样子……一幕接着一幕,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。
他的手悬在膝盖上方,不受控制地轻轻抖着。
三种功法同时复制,超负荷爆发,精神力几乎被抽得一干二净,这会儿脑袋晕沉沉的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经脉深处酸得厉害,浑身软得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可他不敢睡。
地底冲起的那道血色光柱,黑血组织层出不穷的阴谋,还有那个桨蚀”的东西……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心口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色一点点亮了起来。晨光穿透薄雾,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。
就在整条街快要苏醒的时候——
一道人影跌跌撞撞,从雾气里冲了出来。
“砰!”
那人摔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下,落地的声响闷得像一袋子重物砸在地上。
陆晨低头一看。
是个血人。
他浑身沾满泥垢和暗红色的血污,衣服碎成了一条一缕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刀伤,深的浅的,有的地方皮肉都翻了出来,脸上从额角划到下巴,开了一道长长的刀疤,血肉模糊,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。
最惨的是左手——两根手指没了,断口结了痂又被撕开,还在往外渗血。
是赵宇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嚣张跋扈的赵家大少,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,趴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抽搐。
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艰难地抬起手,死死攥住陆晨垂在脚边的裤脚,手指上沾满血,攥得紧紧的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,每个字都混着血沫,“陆晨……求你……”
陆晨垂眼看着他。
没有动。
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,既没有怜悯,也没有快意,只剩一片深沉的漠然。
曾经那些欺凌、算计、陷害,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可看着眼前这副惨状,他心里翻不起半分报复的快感,只剩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赵宇见他不话,更慌了,他拼命喘着气,断断续续往外吐字,像在交代遗言。
“黑血……黑血疯了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要把所有人都献祭……献给那个疆蚀’的怪物……”
“整个松海……所有修炼的……有赋的……全都要抓……全抓去祭坛……”
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来,眼睛里盛满了恐惧——那是亲眼见过地狱之后,刻进骨头里的惊惧。
陆晨眸光微沉,终于开了口,声音淡淡的:“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你不配知道核心计划。”
一句话,直接戳中了要害。
赵宇身体猛地一僵,接着发出一声惨笑,嘶哑又绝望,满是自嘲。
“因为我爸……他帮黑血做了太多脏事……筛选赋者、遮掩罪孝打通关系……”
“可现在封印醒了……他们不需要赵家了……就把我们一脚踹开……”
“我爸连夜卷钱跑了……把我一个人扔下……黑血转头就往死里追杀我……”
到这儿,他再也撑不住,剧烈咳嗽起来,大口大口的血喷在青石板上。
生死关头,所有的傲慢、虚荣、嚣张全都碎得干净,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,望着陆晨,眼底终于涌上了悔恨。
“陆晨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苏婉清……”
“我不该欺负你……不该嫉妒你……更不该帮黑血绑走她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眼泪混着血水,从他脸上滑下来,滴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陆晨缓缓蹲下身,和他平视。目光澄澈冰冷,不带半分情绪。
“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?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赵宇虚弱地点着头,气息越发微弱,“我不该仗势欺人……不该助纣为虐……我该死……全都是我活该……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
陆晨站起身,语气淡漠,字字清晰,既无彻骨狠戾,也无半分留情。
“但你的命,轮不到我来取。”
他早废了赵宇的修为,两人之间的恩怨,到此已经两清,后来的结局,本就是赵宇自己选的,跟陆晨再无干系。
话音刚落——
远处街道突然传来引擎轰鸣。
几辆黑色无牌轿车疾驰而来,转瞬间就冲到了茶馆门口,“吱——”轮胎摩擦地面,刺耳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紧。
车门齐齐打开,一群黑衣人涌下车,个个面无表情,眼神冷得像冰,浑身杀气直勾勾锁死了门口的赵宇。
清晨原本淡淡的暖意,瞬间被铺盖地的肃杀之气吞得一干二净。
看清这群熟悉的杀手,赵宇浑身猛地颤抖起来,眼底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熄灭,他拼尽全力扯住陆晨的裤脚,声音彻底崩溃:“他们来了!陆晨,救我!求你……再救我一次!”
陆晨沉默了一瞬。
随即伸手拔出破晓剑,寒光凛冽的剑身一横,挡在了赵宇身前。
他身姿挺拔,稳稳将人护在身后。
恩怨归恩怨,他从未原谅赵宇,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黑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肆意杀人。
领头的黑衣人缓步上前,手里攥着一把改装手枪,黑漆漆的枪口稳稳对准赵宇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:
“陆晨,识相的就让开,首领有令,赵宇必须死。”
“你要是敢拦,今就连你一起收拾。”
陆晨眼神一冷,手腕骤然一抖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剑气劈出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枪管应声断成两截,金属碎片溅了一地。
“我的地盘,轮不到你们放肆,滚!”
可他刚挡下正面攻势——
侧面巷里,一道黑影悄然绕出,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儿声音,手枪早已上膛,枪口稳稳对准了毫无防备的赵宇。
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炸响,刺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角度太刁钻,距离又太近,陆晨根本来不及回防。
子弹精准穿透了赵宇的胸口。
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青灰色的石板上,赵宇身子猛地一僵,方才所有的挣扎、哀求、颤抖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双眼,瞳孔飞快涣散,嘴巴微微张了张,像是想什么,最终只溢出一口血沫。
生机,顺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。
得手后黑衣人没多留半秒,所有人默契地转身上车,引擎再次轰鸣,转瞬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。
快,准,狠。
茶馆门口重归寂静,只剩满地腥红,和地上那具彻底没了生气的躯体。
陆晨缓缓收剑,蹲下身。
他看着赵宇圆睁的双眼,看着那张曾经张扬跋扈、如今惨白死寂的脸,看着他胸口不断蔓延开的血迹,心里堵得发闷。
他恨过赵宇,恨他的嚣张,恨他的阴险,恨他助纣为虐,恨他差点害死苏婉清。
可到底,两人同是一辈人。
前半生嚣张肆意,后半生跌落尘埃,最终横死街头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樱
大错是他自己铸的,恶果是他自己尝的,可这般惨烈突兀的死法,还是让人胸口发闷,生不出半分复仇的快福
陆晨伸出手,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,遮住了他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。
少年意气,豪门浮华,嚣张跋扈,悔恨求饶。
全都没了。
赵宇,死了。
陆晨闭上眼,长久地沉默着,清晨的微风拂过面庞,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方从茶馆里走出来,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又扫了眼满地的鲜血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埋了吧,到底,也还是个半大孩子,就算犯了错,也不该落得这么惨的死法。”
正午时分。
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老街上,驱散了清晨的阴冷,可茶馆后院里的沉闷气息,却怎么都散不开。
陆晨拿着铁锹,在空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。
没有棺木,没有寿衣,没有仪式。
他把赵宇的尸体轻轻放进去,一铲一铲黄土落下,慢慢掩埋了这具曾经风光无限,最终狼狈落幕的躯体。
坟堆矮矮的,简陋得很,陆晨随手搬来一块青石压在坟头,算是仅有的标记。
没有碑文,没有姓名。
没人知道,这里埋着曾经的松海豪门大少。
尘归尘,土归土,所有恩怨纠葛,都一并埋了。
周赐走到他身旁,望着那座的坟堆,神色凝重。
“赵宇死了,可黑血的杀手已经遍布全城,他们的献祭计划已经启动,绝不会停手,接下来就是对整座城市的全面清洗。”
黑血已经彻底疯了,为了滋养那头名为“蚀”的远古怪物,他们不惜将整座松海市的才修士尽数献祭。
一场浩劫,已然蓄势待发。
陆晨将铁锹狠狠插入泥土,锹身震了震,稳稳立在原地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错落的屋舍,望向远方那片曾经繁华的松海城区,眼底翻涌的复杂与唏嘘尽数褪去,只剩下彻骨的坚定,与锋芒毕露的凛冽。
微风拂动他的衣角,少年的声音沉稳有力,掷地有声: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“从今往后,黑血来人——来一个,我杀一个;来一群,我灭一群。”
松海这桩浩劫,他接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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