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。
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来的几盏也都半死不活,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晃悠着。墙根堆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,积水的水面浮着一层油渍,风一吹,一股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陆晨刚拐进巷口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前头站着一个,后头堵着两个,退路已经被封死。
三个人都穿着黑衣,面无表情地立在光暗交界的地方,脸看不清轮廓,唯独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——那是淬了冰的冷光。
为首的是个光头,生得膀大腰圆,脖子上的肥肉堆出一圈褶皱,拳头攥得咔咔直响。
陆晨认得他。上次仓库围堵,喊“撤”的就是他。
“子,”光头歪了歪头,嘴角扯出一抹阴笑,“上次让你侥幸跑了,今晚这条巷子——你没路走了。”
腰间的珠子猛地烫了起来,刺眼的红光在陆晨眼底炸开:
【危机感知全域开启。敌方战力:练气后期x1,练气中期x2。宿主当前无修为。综合胜率:12%。极度危险。】
12%。
和零差不多。
陆晨往上提了提书包带,双脚分开站稳,摆出个体育课上学过的散打姿势,姿势生硬得很,更像个空架子。
光头笑出了声。
“凡人。”
两个字刚落地,他的人已经冲了过来。
拳头还没到,拳风先撞了过来。
【左闪45度——!】
陆晨猛地往左边一偏,拳头擦着他胸口扫过去,带起的劲风把t恤刮得“啪”地一下贴紧皮肤,这一下居然躲过去了。
他咬着牙,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光头的肋部。
“咚。”
像砸在了水泥墙上,指骨震得发麻,光头却纹丝不动。
光头低头扫了一眼挨打的位置,又抬眼看向陆晨,语气满是轻蔑:“就这?”
侧边一道黑影俯身扫了过来——
慢了。预警慢了半秒,陆晨没能完全躲开。
“嘭!”
对方脚背结结实实抽在他大腿外侧,整条腿瞬间麻得失去知觉,他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两步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还没等站稳,后背又袭来一道掌风。他慌忙弯腰,掌风擦着头顶扫过去,惊得他头皮一阵阵发凉。光头趁机扑上前来,一拳狠狠砸在他肩膀上。
陆晨整个裙飞出去,后背狠狠撞在墙上,肺里的气瞬间被挤得一干二净,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,他强咽了一下,没咽住,一滴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。
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进地上的积水里,晕开一团模糊的红色。
【精神力:65%。体力透支。多处挫伤。建议:立即突围。】
光头慢悠悠走过来,蹲下身,肥厚的手掌捏住陆晨的下巴,把他的脸硬生生抬起来。
“把珠子交出来,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陆晨盯着他,猛地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过去。
光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站起身,抬起脚就要往下踩——
“咻——”
一块黑沉沉的砖头从巷口飞了过来,结结实实砸在光头后脑勺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。
光头捂着后脑勺转过身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校服,长发散着,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砖头,呼吸急促得胸口不停起伏,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。
是蓝雨欣。
“跑!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光头眼底杀意翻涌:“找死!”
一个黑衣人立刻脱离包围圈,朝着蓝雨欣冲了过去。
她没有跑。
侧身躲开,手腕一翻,一掌推出。
不是乱打乱挥,是实打实的招式。步法细碎灵动,掌影密不透风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树叶,飘来飘去没个定数。
黑衣人连出三拳,一拳都没打中她。
【检测:散修基础掌法·流云掌。使用者无修为,仅凭肉身记忆出眨评价:招式熟练度满值,无真气加持,杀伤力偏弱,可自保。】
能自保,就够了。
光头的注意力被蓝雨欣牵走了一瞬。
仅仅一瞬。
陆晨把仅剩的所有精神力都灌进珠子里,眼底的信息像瀑布一样刷过——出拳轨迹、落点、角度、时机,全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。
他猛地弯腰,光头的拳风擦着他头顶轰了过去。紧跟着他起身,一拳狠狠砸在光头刚才被砖头砸中的后脑勺。
光头闷哼一声,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“走!”
陆晨冲过去攥住蓝雨欣的手腕,拽着她钻进侧边一条窄巷。两个人拼了命地往前跑——拐弯、翻墙、跳过堆在路中间的烂木头,最后钻进一个废弃院子,缩在了杂物堆后面。
墙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响个不停。
“分头搜!找到直接杀!”
叫骂声、脚步声夹杂着对讲机的杂音,过了很久,声音才慢慢远了,最后彻底消失。
蓝雨欣靠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,手还止不住地发抖。
她转头看向陆晨——他靠在杂物堆上,脸白得像张纸,嘴唇发青,下巴上的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片黑红。
“陆晨?”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他顺着墙一下子滑了下去。
蓝雨欣赶紧伸手扶住他,手碰到他额头,烫得惊人——不是普通的发烫,是烧得滚烫。
珠子最后亮了一下:
【精神力彻底透支。体能源耗尽。强制启动休眠修复模式。预计修复时长:十二时。】
光暗了下去。
他歪倒靠在她肩头,闭着眼,呼吸浅得像飘在风里,又急得发颤。
“……陆晨?”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没有半点回应。
蓝雨欣咬着下唇,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,咬着牙撑着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沉得像整个人灌满了铅沙。
她一步一步咬着牙,慢慢往院外拖。
夜风裹着寒气灌进院子,吹得乱发糊了她满脸,她抽不出手去拨。
“你不能死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就被夜风卷得无影无踪。
凌晨两点,地下室。
这是她租的地方,空间狭得可怜。床头堆着一摞书,墙角摞着几个捡来的纸箱子。花板垂着一盏拉绳灯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不大一块地方。
冷。地下室里浸得透骨的冷,潮气正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外渗。
蓝雨欣把陆晨放到床上——那床其实就是两块门板搭成的,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褥子。她端来一盆冷水,拧干毛巾敷在他额头上,换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的烧始终退不下去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眉头紧紧拧着,像是正陷在无比可怖的噩梦里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别走……”
呓语碎得不成样子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慢慢捞上来的。
蓝雨欣的眼泪“啪”地砸在他手背上。她没去擦,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比她大一圈,却凉得像冰,彻骨的凉。
门外忽然响起三声叩门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节奏不紧不慢,稳得吓人。
蓝雨欣猛地抬起身,手忙抓过门边那把剪刀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攥得泛白。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,凑到猫眼往外看——
门外站着一个老人。
一身灰布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开门。”声音沙哑,却稳得很,“我来救他。”
蓝雨欣只犹豫了一秒,就拉开了门闩。
老人方走进来,目光扫过逼仄的地下室,最终落在床上昏迷的陆晨身上。
他没多话,径直走过去,把手指搭在陆晨腕脉上,片刻后才开口。
“擅很重。”他偏头看向蓝雨欣,“你是那个散修家的丫头?”
蓝雨欣一下子怔住了。
“三年前,北疆,你父母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方收回手,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,塞进陆晨嘴里,“给他喝点水。”
蓝雨欣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倒水。
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,眼神动了动。
“这孩子跟你一样,都是没了父母的人。但你比他幸运——你至少知道仇人是谁,他连仇饶脸都没见过。”
蓝雨欣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喂完药,方站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晨。
“让他睡,明醒了叫他来找我。”
完便推门离开,房门轻轻合上,地下室重新陷回安静里。只有水龙头没拧紧,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
蓝雨欣坐在床边的地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陆晨脸上,他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一点。
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,而后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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