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，早朝刚散，皇帝没回议政殿，也没去任何妃嫔宫中，带着两个内侍，径直穿过宫道，推开了肃宸禁足的院门。
挥手屏退了所有人，院门在身后合拢。这是自炼药殿丹炉炸开之后，父子二融一次面对面。
肃宸正靠在廊下晒太阳，见他进来，连忙起身，跪下行礼：“父皇。”
皇帝没有让他起来。他把手里那摞折子，扔在肃宸面前，纸张散开，铺了一地。肃宸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奏章，伸手捡起一本翻开，扫了几眼：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”
“朕知道，这是莫须有的罪名。”皇帝站在他面前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将他的影子笼罩在肃宸身上，“但人言可畏。你只是个未获封的皇子，就已经被盯上了。若是再等下去，那些折子里写的，迟早会变成真的。”
“儿臣没有谋逆之心，也没有勾结边部！”肃宸抬起头，“儿臣……只是喜欢一个人。”
“喜欢？”皇帝的声音微抬，“你喜欢她，又能如何？你若是王爷，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你若执意娶她，那些折子就会变成——她，以色惑主；你，因私废公。你还能保得住她吗？！”
肃宸低下头。
“你想去静州那块地方，朕可以答应。”皇帝叹了口气，缓缓道来。
肃宸猛地抬起头，看着父皇。
“但是！朕已经替你选好了正妃。”皇帝顿了顿，“吏部侍郎温延龄之女，温蓉。知书达理，品行端方，家世清白，与你年岁相当。旨意很快就会下来。你与她成婚之后，即刻离京，赴静州封地，无召不得回京。”
肃宸的眼睛红了：“儿臣不娶。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皇帝淡漠地道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已经答应过她。”
“答应过？又怎样？！”皇帝的声音彻底冷下来，“你答应她的时候，你是皇子。你要娶她，就得先坐稳这个位置！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，拿什么去护她？！”
拿什么去护她？肃宸想反驳，但父皇的话实在没错，没有强大的力量与支持，他谁也护不住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什么，但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团棉花。那口气上不去，也下不来，直噎得他胸中憋闷。腥甜的血气又涌上来，肃宸用手按住胸口，弯下腰，剧烈咳嗽起来。
方贤妃恰好走到院门口，隔着门听见里头传来父子二饶争吵，和肃宸断断续续的咳嗽，她心头一紧，不顾内侍的阻拦，快步推开门冲了进去。
一进门就看见肃宸跪在地上，面色惨白，正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。她几步上前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：“宸儿！”
皇帝站在两步外，没有拦她。
肃宸抬起头，眼中已是湿润一片，唇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。他想什么，刚张开嘴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。“噗通”一声闷响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方贤妃一把揽住他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：“宸儿！孩子！你醒醒！”
肃宸面色惨白，双目紧闭，呼吸浅又急促。领口点点鲜红的血迹已经洇开。方贤妃拿帕子，替儿子擦净唇角，看向自己的丈夫，哽咽道：“曜哥哥，为何要这样逼他，宸儿是我们……唯一的孩子了……”
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移过屋檐，照在院子中央的三人身上。方贤妃跪在地上，抱着自己儿子，低低的抽泣。
“云棠，他不能再留在京中了，他必须得走。……不要怪我。”话声音越来越低，直至最后四个字，像是只给自己听。
皇帝看着方贤妃哭红的眼睛，心中虽不忍，但面上却不能流露分毫。
话落，他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外。在外守门的内侍赶紧跟上，簇拥着皇帝走远。
当真是……好生无情。
………………
皇帝走后，院里顿时忙活开了。
德子第一个冲过来，蹲下身，和方贤妃一起把肃宸托稳，回头朝廊下喊：“快来人！抬殿下进去！”两个内侍跑过来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肃宸抬回殿内，放在榻上。
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，唇角又有一丝鲜血溢出，呼吸微弱。
方贤妃跟到榻边，一脸焦急。手还攥着肃宸的手腕，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：“冬禾，快！快去太医院请刘老御医！”
“诶，是！”冬禾应了，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冲出院外，脚步声在廊道里一路远去。方贤妃低头看着肃宸的脸，眉头紧紧皱着，连昏迷中都还在想什么事。
冷汗正沿着他的额角往下淌。她只得拿帕子轻轻擦拭着，心疼地直掉眼泪。
片刻工夫，刘老御医背着药箱，气喘吁吁地跑着进了院子，冬禾跟在他身后。刘老御医顾不得行礼，放下药箱，搭上肃宸的脉，静了片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，这才收回手。
方贤妃站在旁边：“怎么样？”
刘老御医沉吟了下，道：“殿下内伤本就没有痊愈，今日情绪起伏过大，导致伤情反复，气血上涌，心脉又遭受了损伤。”他顿了下，“若只是外伤，静养便好。但眼下气急、委屈，郁结于心，这比外伤更难调理。”
方贤妃的眼泪落下来，连忙问，“老先生，这该如何调养？”
“臣先开药，稳住殿下的伤势。”刘老御医道，“但心脉之伤，三分靠药，七分靠心。若是殿下自己想不开，长此以往，心脉的损伤便不可逆转，必定落下严重的病根。以后每逢季节转换，或冬夏冷热之际，恐会觉身体不适。”
方贤妃低头看着榻上的人，过了片刻才开口：“我知道了。您先去开方子吧。”
刘老御医点零头，走到桌边去写方子。方贤妃在榻边坐下来，给他掖好被角。眼下她也无能为力，只能坐在那，把肃宸冰凉的手，拢在掌心里。
………………
夏已经过半。高山上，风吹过来时，已经开始带着一丝凉意。瑶凤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手里捏着一根针，正在绣着纹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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