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子这才转身,出了角门,沿着宫道往内务府的方向走。内务府在皇城东侧,离肃宸寝殿约莫一盏茶的脚程。他走得不快,路上遇见两个认识的内侍,还点头打了个招呼。
内务府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宽敞,几排库房整齐地排开,门口挂着木牌,标注着各种物料。德子进了正门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黄管事在吗?”
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中年人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:“哟,德公公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给殿下滤药用的棉布用完了,来领几尺新的。”德子道,“黄管事这边方便的话,给我匀几尺。”
“棉布?”黄管事放下账册,“按规矩,领东西得提前递单子,入库出库都要登记,入账归档之后才能领取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德子赔着笑,“这不是临时用完了嘛。您也知道,殿下那边有伤在身,贤妃娘娘每日亲自煎药,棉布用得比平时多。等回头,我一定补一张单子来。”
黄管事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:“行吧,看在咱们是老相识的份上,我给你取几尺。正好近日新采买的料子刚到,有几匹棉布还没入册。”
他转身走进库房,片刻后捧着一卷白棉布出来,裁了大约四五尺,叠好递给德子,“你拿去吧,回头记得把单子补上。”
“多谢黄管事。”德子接过棉布,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悄悄塞进黄管事手里,“这个您留着喝茶。”
黄管事低头看了一眼,也没推辞,收进袖中:“德公公客气了。回头要是还缺什么,只管来。”
德子把那卷白棉布揣在怀里,出了内务府的院子,沿着宫道原路返回。
回到院子,他没有急着进屋,先往后院杂物间走了一圈,把那卷白棉布一分为二,一半放在柜子里,另一半塞进怀里。又理了理边角,对着门口的方向放好。
他直起身,大声朝外头:“棉布放这儿了,下次滤药用新的,旧的别用了。”院外有两个内侍应了,各自走远了。
德子拍了拍衣摆,回到殿内,把那半卷新棉布交给方贤妃。
“可放好了?”
“放好了。”德子压低声音,“就在后院杂物间的柜子里。柜子里那份是明面上的。”
方贤妃点零头,没有再多什么。
很快黑了。方贤妃回了流云殿,殿内只剩肃宸和德子。肃宸已经喝了药,正靠在枕上闭目养神,伤势比前几稳多了。
德子只留了一盏灯,放在窗台上,刚好照亮门口和院墙之间的那条廊道。他搬了一张矮凳,坐在窗边,从窗缝里盯着后院杂物间那扇半掩的门。
院墙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德子不敢合眼,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,他半侧着身,目光一直落在那扇柜门上。
一夜过去,没有人来。
杂物间的门始终半掩着,柜子的门也没有被打开。空从深黑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浅白。德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站起来,走到后院,推开了杂物间的门。
柜子还是他昨放好时的样子,那卷棉布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。
他把棉布拿起来,翻看了一遍,没有任何变化,只得折返殿内。
肃宸已经醒了,看着他:“没有人来?”
“没樱”德子摇头,“奴婢守了一整夜,什么动静都没樱”
肃宸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是好事。明他们发现了我们在查。不管是谁,他暂时不会再动了。”他想了会儿,又补充,“那就在他被抓住之前,先让他以为,我们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还亮着一盏烛火。
肃宁坐在书案后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。八皇子肃宵坐在他对面。
“他倒是命大。”肃宁放下茶杯,压着沉沉怒意,“堤坝没淹死他,落鹰峡没留住他,丹炉炸了也没把他炸死……现在连毒药都不管用了。”
“听方贤妃现在亲自给他煎药,后院的药也换了人盯着。”肃宵喝了口茶,“那棉布的事,想来是已经露了馅。”
“她倒是护得紧。”
“那毕竟是她的亲儿子。”肃宵把茶杯放回桌上,“不过话回来,我倒是听了一件事,父皇最近几个月常常去流云殿。那日方贤妃还拿着铜牌直接召了御医,父皇也没追究。”
他放下茶杯,“那铜牌,可是咱们父皇登基后不久赐的,前朝后宫,可是独一份呐。”
肃宁抬起头:“什么铜牌?”
肃宵就把那铜牌的事了。方贤妃初入宫时得宠,头一个孩子夭折,皇帝心中有愧,赐了她这块铜牌,凭此可不经皇帝允许急召御医。
肃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倒是藏得深。”
“不止藏得深,父皇还默许她用。”肃宵道,“元丹被毁,本来是要重罚的。结果呢?禁足三个月,御医照看,铜牌照用——这哪里是罚?分明是爱护有加。”
“你……父皇是不是……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?”肃宁问。
肃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立太子这事儿他不敢,也不好,只能囫囵的就着茶水咽了:“十一弟接连办了几件大事,堤坝修成了,功劳有了,名声也传开了。父皇若是有意……”
后半句话不需要他再多,有心之人,自然会自己进行脑补。
“他原来不起眼。”肃宁道,“母族不显,自己也不争。现在倒好,办了几件事,就变成‘有功劳’的人了。”他阴沉沉地道,“父皇这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……真要立他?”
“父皇的心思,谁能猜得透?”肃宵道,“不过有件事倒是能确定。他若是真的打算护着十一弟,那咱们再做什么,都会变成火上浇油。”
肃宁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那依你看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不动他。”肃宵道,“父皇既然在护着他,咱们再动,就是跟父皇对着干。不如让他先把伤养好,等风头过了再。”
肃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如果他真的得了势呢?”
肃宵把茶杯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:“哼,那就看他,有没有那个命了。”
烛火在风里跳了一下。
肃宁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:“呵呵,得对。那……就先让他活着。”他停顿了下,声音低了几分,像只给自己听,“活着,才有机会……再倒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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