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一早，周成沿着堤脚来回走了两趟，每隔一段就蹲下去看看土质，又在图纸上画几笔。王儒安从河岸那边走过来，裤腿还带着水渍，手里拿着一截绳子：“周主事，这边怎么搞？”
周成抬起头，手指着图纸上那段弯曲的河岸线：“从这段开始分，一共分四段施工。先做最急的这段——北岸弯道。用围堰把这段围住，水抽干了再清淤，底下清干净了再夯堤脚。”
“围堰用什么料？”
“黏土、木桩、芦苇编织的席片。”周成，“前日运来的那批木料里，挑细的，削尖了用。黏土从河滩东面那片高地上挖，够用。前些日子就安排的编织芦苇席片也该差不多运来了，运来第一批，后边还得继续编，还是按件记工钱。”
王儒安听完转身就走：“行，那我去调人。”
周成又蹲下去，用竹尺量了一下堤脚到水面的距离，把数据记在图纸边缘。
肃宸站在河岸上，看着王儒安带着人往河滩东面走去，那里有一片黏土坡，土质细密，颜色发黄。王儒安走到坡下，用脚踩了踩地面：“就这儿。挖，能挖多少挖多少。”
十几个后生散开，挥锄头、抡铁锹，从坡上往下切，大块黏土被撬起来，砸在地上，裂成数块，被搬上木板车运向河堤方向。
河堤上，另一组人正在打桩。第一根木桩被石夯砸进河底半米深，第二根隔着两步的距离，也落了位。那些削尖的木桩沿着周成画好的线排成一列，桩顶微微露出水面。
芦苇席片被铺在木桩内侧，一层压一层，中间填进黏土夯实，缝隙被填实，水流不再轻易穿透过去。
围堰的雏形沿着河岸线逐渐延伸开来，像一道被手工缝制的临时堤岸，正在一点点改变河面的宽度，把施工段的水域从主河道里裁剪出来。
瑶凤仪蹲在围堰边，看一个后生把一块黏土按进芦苇席片的缝隙里，用力拍了拍：“这能挡得住水吗？”
“能。”后生头也不抬，“去年修渠也是这么干的，汛期都没塌。”
“那要是水压太大呢？”
“大了就往后面再加一层围堰，两层堵着，水就进不来了。”后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以前修河堤，都是这个法子。就是费人手。”
瑶凤仪站起来，退后几步，看了看那道正在成形的围堰。木桩一排排立着，芦苇席片被黏土压住，把一段河流从整条河里剪了出来，等待被清理。
另一边，抽水的工具也架好了。四五架龙骨车被抬到河边，车轴架在木架上，车筒斜斜地伸进围堰内的积水里。
四个赤膊的汉子分站在龙骨车两侧，轮流踩动踏板，车筒里的木片像一条缓慢爬行的长虫，把水一阶一阶地往上带，再从前端开口倒出来，顺着水槽流向堤外。水声哗哗地响着，车轴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。
一开始水流不大，随着时间推移，水速逐渐加快，水槽里开始溢出一些浮沫和细碎的落叶。围堰内的水面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指。肃宸弯腰看了一会儿水位，直起身来：“还要多久才能排干？”
周成看了一眼水位：“今能排到一半。明上午继续排，底下露出河床，就能清淤了。”
“那就先排着。”肃宸转身朝工地那边走，“淤泥清出来之后，堆到堤外那片空地上晒着，干了之后还能用。”
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
瑶凤仪正蹲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，揭开锅盖，白气腾地升起，一股混着腊肉香气的饭味散开。锅里炷是箜饭——米煮到半熟时捞出，锅里铺了一层切成块的腊肉丁和土豆，再把半熟的米铺上去，火焖透。
锅底结了一层金黄的锅巴，吃起来嘎嘣脆。
旁边另一口大锅里煮的是绿豆汤，已经煮开了花，汤色碧绿，浮着几片薄荷叶，晾凉了正好解暑。
肃宸走到工地中央喊了一声：“歇了，吃饭。”人们陆续放下手里的活，在河边蹲下洗了手，直接坐在堤坡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村妇们把碗一只一只摆好，盛好饭，再夹一筷子咸菜，旁边搁一碗绿豆汤。箜饭冒着热气，腊肉的油渗进米粒里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干活的汉子端过碗来，先扒了一大口：“这饭烀好。”
“锅巴铲起来，谁要吃自己拿。”瑶凤仪道。
锅巴被撬起来，一个人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咔嚓一声，嚼得满嘴脆响。另一个人凑过来：“留一块给我。”
“还有，锅底还樱”
肃宸端着一碗饭在瑶凤仪旁边坐下，扒了一口，道：“这个顶饿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。”瑶凤仪，“想来想去，这个做起来快，还能吃饱。”
她着，把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手边：“晾过了，不烫。”
瑶凤仪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“你干了整整一上午，手不酸？”
“酸。”他，“但比其他那些活儿轻松。”
“什么活儿？”
“时候在宫里，罚跪更累人。”
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旁边有人已经吃完一碗，正端着空碗走向灶台，瑶凤仪起身替他添了一碗。
肃宸把饭吃完，侧过头看着她：“没想到我能干这么累的活？”
“是没想到。”她，“我以为皇子都是坐在椅子上看人干活的。”
“那得分地方。”肃宸笑笑，“在宫里是那样，在这儿不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多一个人，多一份力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，当皇子好，还是干这个好？”
“干这个好。”他，“不用想那么多事。只要把堤修好，就不会有人被水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是若没有当皇子，也不会遇见你。”
瑶凤仪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，隔了片刻才重新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完了：“你今是吃了什么甜的东西吗？”
“没吃。”
“那话怎么这么甜。”瑶凤仪歪头，笑嘻嘻地打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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