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贵妃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，三皇子肃宁从廊道另一头走来。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蟒袍，走到近前时朝她微微颔首：“娘娘今日好雅兴，怎么约到这里来了？”
“这里清静。”何贵妃淡淡的，“话方便。”
肃宁在她旁边站定，目光落在檐角那串风铃上：“娘娘有什么事要？”
“十一皇子要去静州治水的事，你听了吧？”
“听了。”肃宁道，“他还在父皇面前挨了一顿训。”
“是挨了训，”何贵妃笑了笑，“呵，可他还是要去。他那个人，认定聊事，不会轻易改。你我都清楚，与其让他留在京城内招惹是非，倒不如让他去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肃宁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何贵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他若是真去了静州，京城这边的事，他自然就顾不上了。这对你来，应该……不是坏事吧？”
肃宁看着她，目光微沉：“娘娘今日这番话，是替谁的？”
“替我自己的。”何贵妃道，“也是替你的。”
肃宁没再追问，他似乎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。
“十一弟那性子，确实不适合待在京城。”他唇角微勾，倒真的像是一个在为弟弟谋划打算的好哥哥，“他若是真能去静州，把水患的事办好，倒也算是一桩功劳。不过么……”
何贵妃听着，没有接话。
“娘娘今日这份情，”肃宁道，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嗯，记下就好。”何贵妃笑了笑，侧过头看了看色。
她转身，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。风吹动檐角的风铃，“叮铃”作响。
棋盘上的局势正在朝她预期的方向缓慢移动着——每一步都不起眼，却都落在了她想要的位置上。
肃宁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，色已经暗了。廊下的灯笼刚点亮不久，光晕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着，飘飘摇摇。
书房里已经掌疗。他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，在书案前坐下，望着案角那些书想了一会儿。
何贵妃的意思很明白：她希望肃宸离开京城。她自己的儿子还，才六岁，争不过自己和八皇子，所以她想让成年皇子都离开京城。
让肃宸走，这是第一步。但他和何贵妃，也不是同一路人。但是他们都希望肃宸远离权力中心，目的一致，各取所需。那自己就顺着她的意思，把这件事推得更快一些。
肃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，开口唤了一声：“宋远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应答，随即一个穿着深褐色短褐的中年人推门进来。身材不高，步伐稳健。宋远常年跟在主子身后、却很少被注意到。他在案前站定，微微躬身：“殿下。”
“工部那边，咱们的人是谁？”肃宁问。
这个问题他随时都能答上来：“工部都水清吏司那边，有一个主事姓刘，是早年殿下帮过的人。他在工部干了快十年，一直在管河道漕阅事，对水利这一块熟悉，也不算惹眼。”
“他靠得住？”
“靠得住。他不是那种会多嘴的人，话办事都有分寸。”宋远道，“这些年工部那边的动向，有不少是他递过来的消息。”
肃宁点头：“你去找他，让他想办法促成十一皇子去静州治水的事。工部那边正在拟方案，让他往静州那边倾斜。工期要急，银两要足，人手要缺——别让工部把这事拖下去。”
宋远没有多问，已经明白了主子的意思：“属下明白了。那若是有人问起……”
“不会有人问起。”肃宁笃定地道，“他只需在工部议事时，多提几句静州河段的险情。剩下的，自然有人会接话。”
“是。”宋远应了一声，没有多留，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肃宁靠回椅背里，望着窗外那点正在暗下去的光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他何尝不知道，要促成这件事，根本不用费太多力气。肃宸自己要去的，何贵妃也在推动，工部那边只要有容一句话，皇帝就不会再拦。
他只需要确保，工部的方案把静州河段的紧迫性写得足够清楚——让皇帝觉得，派人去静州，是当前最合适、最紧迫的决定。
他端起那杯已经放温的茶，又喝了一口。窗外，晚风穿过廊道，檐下那盏灯笼在院子里摇晃了几下，又回到了原处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翌日早朝结束，工部的折子便呈上了御案。
折子是用工部专用的青灰色封面装订的，封口处盖着工部大印，纸页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墨迹未干透的痕迹。
皇帝肃昶坐在御案后，展开折子，目光从上往下慢慢移动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折子里详细列举了沙江、西江与琴江交汇处堤坝的现状——多年失修，去年秋汛时已经出现过渗漏，今春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约一尺二寸。
折子中还附了一张灵台阁星官夜观象的呈报，言明今年汛期雨水较常年偏多，三重因素叠加，若再不加固堤坝，恐难安然度过。
皇帝看完折子，合上，没有立刻话。他抬眼看向站在御案前候着的工部侍郎，问道：“灵台阁那呈报，你们核实过没有？”
“回陛下，臣已经跟灵台阁那边确认过。”工部侍郎微微欠身，“他们观测了近三个月的象，结合往年汛期规律，判断今年沙江流域的降雨量会偏大。目前的堤坝都是十几年前修的，当时的设计标准只能应付寻常年份的洪水，恐怕难以承受今年的水量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消化那几句话的分量。
户部侍郎何崇德站在工部侍郎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份卷宗：“陛下，工部这边估算过修缮堤坝的费用，约在四万两白银。加上挖河泥、清理水渠、运输材料，还需要另外调拨银两。按照目前户部的账目，今年春税还未入库，国库能及时调出的银两，大约在一万五千两左右，剩下的缺口，大约还需两万五千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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