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凤仪点点头：“我听见了，阿娘。我正想问您呢，咱们白山部的羽毛，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？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过？”
瑶九令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没听过，是因为你还不是大祭司。这规矩，历来只传位者才知晓。”
她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，像是在一件不能被轻慢的事。“白山部的圣鸟翎羽，从来不只是装饰。大祭司将此物赠予族内男子，便意味着此男子是最有可能的祭夫人选；赠与外人，便意味着白山部予他一个承诺。日后若此人遇到难事，持羽毛来寻，白山部须倾力相助。相助过后，羽毛收回，恩义两清。”
瑶凤仪瞪大了眼睛，那张脸上全是“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件事”的表情。
“阿娘，那我……我那根羽毛已经送出去了，温蓉也不知道这个规矩呀。她不会拿着羽毛来找咱们帮忙的吧？”
瑶九令看了她一眼，“温家姑娘看着是个明事理的，不是那等贪图便宜之人。羽毛放在她那儿，倒也不算委屈。”
瑶凤仪听了这话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她自己也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，羽毛放在温蓉那里，比放在她自己身上，还让她更安心一些。
“行了，”瑶九令站起身，“羽毛的事完了，现在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的刺绣。”
瑶凤仪的脸垮了下来。
“阿娘，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斩钉截铁。
瑶九令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方绷好的素绢、几轴彩线、几根粗细不一的绣花针。她把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开，动作利落又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回做了。
“坐下。”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。
瑶凤仪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，拿起那根最细的绣花针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下，像是那针会咬人似的。
“阿娘，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呀？”她声问，“我又不打算当绣娘。”
“谁让你当绣娘了，”瑶九令在她身边坐下，穿好一根浅蓝色的线，“这是咱们白山部的规矩。别的手艺学不会都没关系，但圣鸟的纹样，每一个白山部女子都要会绣。”
她把针在指尖上轻轻一捻，针尖便稳稳地扎进了绢面，穿过一道细细的弧线。“将来你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孩子，给他做的衣裳上，总要绣上咱们族的吉祥纹样吧？你总不能到时候去求别人替你绣。”
瑶凤仪撇了撇嘴，心里想的全是“那是好久以后的事呢”，可看着阿娘低头穿针引线的侧脸，那些话又没出来。她拿起另一根针，学着阿娘的样子，慢慢穿线。
线穿过针眼的时候，她那双平日里上蹿下跳的手，难得地安静下来。
瑶九令没有看她，手里的针线却在话：“圣鸟的翎羽分七层，一层一层由浅入深。最浅的颜色是青，最深的是墨绿，最外缘勾一道金线。针脚要细，要密，不能跳线……”
瑶凤仪听着，手里的针慢慢地落下去。
第一针下去，偏了半寸，线头绞在一起，鼓了一个的疙瘩。她皱了皱眉，想拆了重来，瑶九令没有让她拆。
“留着，”她伸手按住女儿的手，“回头再改。先往前走，练的是手顺。”
瑶凤仪“嗯”了一声，又落下一针。
这一针比刚才好一些，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线没绞在一起。
母女俩就这样坐着，一个教，一个学，安安静静的。阳光从窗外移进来，落在两人手边那一方绷紧的素绢上。浅蓝色的线在绢面上蜿蜒着，像一条刚刚学会走路的溪，歪歪扭扭地淌着，却也逐渐流淌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瑶凤仪低头看着自己绣出来的那片不成形的羽毛，忽然觉得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。
瑶九令没有抬头，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，轻声了一句：“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瑶凤仪“嗯”了一声，手里的针又落下去了。
窗外，日头渐渐西斜，把母女二饶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映在身后的墙上。
瑶凤仪自己也不清，是怎么就坐住聊。
起初是赌气。阿娘“学不会就不要出去玩”，她嘴上不，心里还是不服气的。她瑶凤仪从到大，学什么不是一学就会？追兔子、爬树、骑马、射箭——哪一样她比别人慢过？凭什么一根针一根线就能难住她？
可她刚坐下来的时候，还真被那根针难住了。
线穿不进去，穿进去了又打结，打了结拆不开，拆开了又扎手。她扎了三四回手指头，血珠都冒出来两回，气得差点把绣绷扔了。
瑶九令在一旁看着，也不话，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针线放慢了一些，让她看清楚。
瑶凤仪吸了吸鼻子，又拿起针来。
慢慢的，她找到了一点窍门。
线不用留太长，长了容易绞。针不用扎太深，深了不好抽。手指头不是用力拽线，是轻轻带着它走，像是牵着一只不听话的羊羔，不能硬拉，得哄着它往该去的方向走。
她手里的针越来越顺。
羽毛的第一层青色，歪歪扭扭地落好了。第二层浅碧色，比第一层好了些。第三层翠色，她已经不需要阿娘在旁边指点了。
瑶凤仪自己都不知道，她后来绣得有多专心。窗外的喧嚣、隔壁院子里孩的哭闹她都听不见了，连肚子饿了都没觉得。她眼里只有那一方绷紧的素绢，和那根正一点点丰满起来的凤鸟翎羽。
绣到最后一层金线的时候，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她低头勾完最后一道弧线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把绣绷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暮光细看。
那根翎羽歪倒是不太歪了，可金线勾得时粗时细，像是喝醉了酒画出来的。但远远看去，倒也有几分神采。
“阿娘，”她把绣绷举到瑶九令面前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，“你看看，这样行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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