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一早，温蓉梳洗完毕，去正院给父母请安。
温延龄今日休沐，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，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论语》，见女儿进来，便凝神细看女儿神色。夫人荣氏正在一旁吩咐丫鬟摆早膳，见温蓉来了，连忙招手让她坐下，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昨儿个的事，我听你爹了。”温夫人拉着温蓉的手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，“那马当真从你面前冲过去的？你当真一点都没伤着？”
“真的没伤着，”温蓉反握住母亲的手，笑了笑，“多亏了那位姑娘，动作快得很，一把就把我拽开了。”
温夫人拍了拍胸口，像是要把那颗悬着的心按回去。“菩萨保佑，菩萨保佑。那位姑娘是哪里人？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“是白山部来的，跟着大祭司来京城朝贡的，就住在驿馆里。”温蓉着，顿了顿，“她叫瑶凤仪。”
温延龄放下手里的书卷，抬头看了女儿一眼。“白山部？瑶凤仪？”他想了想，微微颔首，“前些日子在朝贡名单上确实见过，白山部大祭司瑶九令携女觐见。你遇到的那位，应当就是大祭司之女了。”
“女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温蓉道。
温延龄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书卷合上，放回案头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你昨日提及，街上还遇到了十一皇子？”
温蓉点零头：“嗯，那匹惊马就是殿下制住的。”
温延龄的眉头微皱了一下。他这人做官做了这么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可那些风浪都是朝堂上的事，他自有一套应对的法子。
可女儿的事不一样。温蓉十六岁了，正是议亲的年纪。十一皇子今年已年满十七，虽然年纪尚轻，尚未封王，可到底是皇子。
如今朝中夺嫡之势初现，三皇子与八皇子各有大臣拥立，而十一皇子的母族方氏势弱，贤妃又多病，并非夺嫡热门。可皇家的事，谁得准呢？他不想让女儿跟这些扯上关系，不想让她被卷进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漩涡里。
“十一皇子……倒是难得见你提起。”温延龄的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也就是除夕宫宴远远的见过吧？”
“嗯对，爹爹，就是去年除夕宫宴上远远见过，”温蓉如实道，“他仿佛还记得女儿。”
温延龄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温夫人心思比丈夫细腻得多，她没管什么皇子不皇子的，她只知道女儿差点被马踩死，是人家姑娘救的。她把温蓉拉到身边，又细细问了一遍当时的情形，听到瑶凤仪从街边冲出来的那一瞬间，她攥紧了手帕，听到温蓉“就是胳膊被拽了一下，别的一点事都没颖，她才松开手帕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恩情可大了，”温夫壤，“人家救了你，咱们若是不表示表示，可就太失礼了。你爹既然知道她是白山部大祭司的女儿，那就按贵客的礼数来备一份礼，咱们亲自送过去。”
温延龄点零头：“应当的。救命之恩，不能轻慢了。你去库房里看看，咱们备些礼，再添几样像样的东西，礼数要周全。”
温夫人应了一声，又看了温蓉一眼：“蓉儿，你也一起去。人家救的是你，你当面谢一谢，才是正理。”
温蓉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心中微动，忽然有些不上来的感觉，像是有一根细线，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。
温延龄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睫，沉默了一瞬，又开口了，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：“蓉儿，你如今也大了，有些话爹本不该多。可你记住，交朋友可以，谢恩也是应当的，只是——皇家的人，到底不是咱们寻常百姓能攀得上的。你心里要有个分寸。”
温蓉抬起头，迎上父亲的目光。她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。她点零头：“女儿知道的。”
温延龄没再多，摆了摆手：“先吃早饭吧，吃过了以后，去帮你娘挑礼物。”
待用过早饭，温蓉跟在母亲身后，往库房的方向走去。库房的木门打开时，一股陈年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。温夫人指挥着丫鬟把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看，挑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，一匹上好的杭绸，还有两柄温夫人家乡的苏绣凉扇。
温蓉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装进礼盒里，心里忽然想起一个念头，她不知道瑶凤仪还记不记得那根蓝绿色镶金边的羽毛。
她一直好好地留着，夹在那遇见瑶凤仪时，正在看的那卷书里。
温蓉想，还是带上，还给她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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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凤仪正对着桌上那张铺开的宣纸愁眉苦脸。
笔是拿在手里的，墨也磨好了，可那笔尖悬在纸上方，悬了半，就是落不下去。她写了一行，觉得不好看，揉掉了。又写了一行，觉得还是不好看，又揉掉了。桌上已经堆了三个纸团，第四个正在酝酿当郑
“山哥，”她抬起头，看向旁边正在磨墨的瑶山，“中原的字，怎么这么难写？”
瑶山手里的墨条顿了顿，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空空如也的宣纸，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支被攥得歪歪扭扭的笔，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你方才那几笔，其实还校”
“还行什么呀，”瑶凤仪把笔往笔架上一搁，往后一靠，整个人瘫在椅背上，“阿娘我字写得像鸡爪似的，让我今必须写满十张。十张啊！我写了快一上午了，一张都没写出来。”
瑶山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，伸手替她把揉皱的纸团捡起来，展开看了看，又叠好放在一旁。“你急什么，慢慢写。”
“我急啊，”瑶凤仪坐直了，又把笔拿起来，“不定哪就要进宫了，阿娘万一到时候要写什么东西，我写出来丢白山部的脸。”
她这话的时候委屈巴巴的，手里的笔却又乖乖地蘸了墨，悬在纸上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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