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转过头,训钟方道:“钟方,你听清楚,不要为了个人那一点声誉,就让同志陷在危险里头!祁同伟在政法委多留一,就多担一风险,万一他真出了事,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?身为领导,要学会体恤下属,这一课,党校会替你补上。”
钟方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回去,整个人陷进沙发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这一局的账摆在明处:强留下祁同伟,往后对方真出半点闪失,责任一字不落,全扣在他钟方一个人头上。
立在侧旁的谭宁朝高育良那边侧了半个身位,把话递了过去道:“又把钟方丢去党校,吴部长要是知道了,是真能跟书记急的。”
高育良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只回了半句道:“吴部长最近不在汉东,不在,那就没事了。”
两个人对完这一轮,齐齐收了声,各自盯住自己的鞋面。
祁同伟离开省委大院,调令之外,另领了三休息安顿的时间。
头一,他跟着高育良进了汉东大学,先拜会了李庆和李校长,随后又在几人联名引荐之下,一位一位登门拜访了经管学院的经济学教授,书单上那二十几本书,哪一本出自哪一位的门下,全对上了号。
第二的京州市监狱,探视登记簿上添了一个让管教都多看两眼的名字。
手续办完,丁义珍被领到会客的铁桌那头,一抬眼认出来人,脚步当场钉在原地,来回打量了三遍才落座道:“祁……祁厅长?”
他往前欠着半个身子又道:“我实在没想到,这个世上,你还会来看我。”
祁同伟隔着铁桌落座,点零头道:“丁副市长。”
丁义珍闻言摇头,两只手摊在桌面上道:“什么副市长,别折煞我,我现在就是个罪犯,编号在册,刑期在身。”
一份材料从祁同伟的公文包里抽出来,推过铁桌。
祁同伟开门见山道:“我今来,是向你请教一件事,怎么主持一个项目。”
丁义珍怔在原地,探过身来又确认了一遍道:“我没听错吧?你,跟我,学怎么主持项目管理?咱们捕快厅的业务,现在铺得这么宽了?还是讲,你祁厅长调任副省长了?”
材料摊在两人中间,祁同伟指着规划图讲道:“我即将调任吕州市市长,主持娄县新区项目。”
选址吕州与海大元交界、孙连城主导全局、他本人主抓娄县发展的整盘布局,他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丁义珍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完,两只手在桌沿上交叠起来道:“汉东……现在变化,这么大了?”
他把材料推回对面,撑着桌沿坐正道:“我不藏私,项目负责人这一行,讲穿了,要做的实事没有几件:头一件,保证资金链不断,钱断了,什么都免谈;第二件,保证人手充足,钱和人两样都到位,大的问题也不算问题。”
他抬手拢了拢囚服的领口又道:“外头如今,没几个人记得我丁义珍了,你肯低头来请教,我凭什么藏着掖着?经验一条一条给你,能教多少,教多少。”
从监狱回到省厅,祁同伟一进指挥中心自己的办公室,就见高育良坐在会客沙发那头等他。
落座倒茶的工夫,祁同伟没有否认自己见了丁义珍,在汉东,高育良想知道的事,从来没有一件能瞒得过去,更何况,祁同伟从头到尾也没打算瞒。
高育良接过茶杯,却没有先喝,把杯子搁回茶盘,劝道:“同伟,你如今前途一片光明,一步一个脚印全在往上走,丁义珍那一号人,往后不要再跟他们搅和在一处。”
祁同伟点头道:“老师,我知道分寸,去见丁义珍之前,我向省里汇报过,手续齐全,备案在册。”
高育良往前坐了半个身子道:“那你图什么?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搁回茶盘道:“私交,你跟他没有,利益输送,我不信你敢,这两条都排掉,剩下的理由,我倒要听一听。”
祁同伟如实答道:“汉东大学的秦老师跟我讲过一句话,看一个人,不要只看他做错了什么,要看他做对了什么、有什么值得学的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往下讲道:“这句话我放在心里过了几遍,头一个想起的,就是丁义珍,光明峰项目那么大,李达康书记当甩手掌柜,全盘交给丁义珍一个人负责,这件事本身就证明,丁义珍在大型项目上,有绝对的经验,再看孙连城,名声大到那个份上,反过来想,能把孙连城压在光明区、压得动弹不得的丁义珍,又该有怎样的能力?”
他把茶杯放回桌面,收了尾道:“所以我抱着试一试的学习心态去了,看能不能学到真东西。”
高育良听完,指节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道:“这笔展过来算,有意思,能在李达康手底下立得住的,没几个庸才,孙连城就是活证,连孙连城都强成这样,那压得他动弹不得的顶头上司,本事又该大到什么地步?你这个思路,算得通。”
祁同伟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,双手递到高育良面前道:“结果很不错,至少在大型经济建设项目上,丁义珍的经验是实打实的,他一路怎么搞的,我一条一条全记了下来。”
笔记本递过去之后,高育良翻得极慢,一页看完核一页:怎么搞钱、怎么拉人、怎么调配资源,资金杠杆怎么搭、施工节点怎么卡、部门关系怎么捋,各种技巧、手段,一条一条列得密密麻麻,没有半点藏私。
一册从头翻到底,高育良停了三回。
他今登这一趟门,防的就是一件事,这个社会,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从来不少,丁义珍这样落了马的贪官,心里存没存报复的念头、想不想拉人下水垫背,谁也担保不了;万一笔记里埋了坑、设了套,祁同伟一脚踩进去,就悔之晚矣。
一册核完,什么问题都没有,高育良合上本子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祁同伟把笔记本收回公文包道:“老师,我打算这两多抽时间,往监狱多跑几趟,检察院一旦提起公诉,案子进了审判,丁义珍在哪一家法院宣泞去什么地方服刑,谁也没个准数,能用的日子,用一,少一。”
他讲的是实情:丁义珍这个级别的贪官落马,按惯例不在当地法院审判,也不在当地服刑,移交去向,外人无从掌握。
高育良把茶杯重新端起来道:“为什么不直接找李达康?”
抿了一口,他把杯子搁回去,掰着手指往下讲道:“萧省长那一头,未必抽得出空,但李达康,多少还是有时间的,更要紧的一层——上边现在有意培养李达康,将来接萧省长的位子,这意味着,整个汉东的经济发展规划,往后都要过他的手,娄县新区的发展,将来就是量李达康个人能力的一杆秤,这时候你去问他,一来是给足他尊重,二来,他绝不会拒绝。”
祁同伟把茶杯往前放了一放,腰杆坐直道:“老师这一讲,我听出味来了,这中间还有讲究,请老师接着指教。”
高育良抬手在茶几上点了一下道:“那你就学一件事,叫向上管理,当然,不是陶秘书那种替上级安排工作的管理,那叫作死,我讲的向上管理,是把问题丢给上级领导。”
祁同伟跟着接道:“懂了,我去吕州当市长,往后就是达康书记的直接下属,这一层关系,也要照这个路数处。”
高育良摆了摆手道:“先记住一条,不一定是有求于人,才去找上级,借着工作的由头,让上级知道你在做什么,这本身就是价值。”
竖起手指,一条一条往下数道:“了就做,了不做,不不做,做了又,做了不——这五样,差地别,做了,就要让人知道你做了,你不讲,谁知道你做了什么?汉东这么大一个摊子,领导日理万机,你不递上去,他未必能面面俱到,更要命的是,你埋头做了不讲,功劳挂在半空,旁人伸手一摘,就摘走了。”
祁同伟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记进随身的本,记完合上笔帽道:“老师,我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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