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宁把身子又压低了些道:“他的秘书陶,被借调去巡查组之前,反手给田书记安排了这一摊,日程都替他排好了,哪进哪个干休所,哪开哪场座谈会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”
沙瑞金扶着桌沿来回走了两汤:“堂堂一个省纪委一把手,行程叫自己的秘书拿捏到这个份上,全省独一份,这个陶,到底什么来头?”
谭宁往前挪了半步道:“来头?您听了先站稳,陶背后,顾省长算一号,我谭宁算一号,高育良书记算一号,萧玄省长那边也点过头,吴部长更是当面打过招呼,田书记身边这个秘书,是半个省委常委班子一起抬上去的。”
沙瑞金立在原地半晌没动,好一阵才落回椅子里道:“等于整个汉东的常委,把他围在中间,合起伙来把人架空,连他身边最后一个秘书,都是你们递进去的。”
谭宁把两只手摊开道:“田书记来汉东这一路,行事作风独一份,得罪的人能从常委会议室排到省委大门口,还自觉是包公再世,他那些操作,连您都想不通,我们一屋子常委坐下来过一遍,也没一个能过得明白,也就没人愿意替他递半个字。”
祁同伟在省厅指挥中心守了一整,从堆成山的案卷后头站起来时,正撞上听完阶段性汇报往外走的高育良,他把人请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道:“老师,上头来了指示,要我近期前往吕州。”
高育良站定道:“萧省长那边,通气了没有?”
祁同伟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道:“这两个月省长连轴转,京州的会一场接一场,岩台的接管、十三个市的规划,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,我登门找了两回,都没找着当面汇报的时机,想先报给您,这个口该怎么向省长开,您得替我拿个主意。”
高育良抬手止住他,看了看腕上的表,当场掏出手机,拨了萧玄的号码。
电话一通,那头的痛骂就灌了进来,萧玄正骂到性起,隔着听筒往下砸道:“糊弄!拿这种东西糊弄我?五个市的规划书,整本抄外省的,地名不改、数据不改,连人家项目清单的排序都原封不动,你们北边五个市,是商量好了往我脸上招呼的?”
范雷在那头近处解释道:“高书记,萧省长正为五市规划书的事动气,从上午十点骂到现在,您要是有急事,要不缓一缓再拨?”
高育良捏着话筒,拇指搭上挂断键,正要收线换个时间再打,那头的痛骂忽然断了。
痛骂一断,萧玄抓过话筒之前,先冲着屋里下了逐客令道:“北部五虎,滚!滚回去把规划书重做,三,三后我要见到新东西,再敢拿抄本糊弄我,你们五个就集体进党校回炉!”
逐客令落地,他才把话筒贴到耳边问道:“哪位?”
高育良赶紧道:“省长,是我,育良,祁同伟接到上级指示,要他近期调往吕州,他登门找了两回,都没逮着向您汇报的时机,我先替他递个信,具体怎么安排,听您示下。”
萧玄隔了几秒道:“知道了,让他今下午四点十分,到省政府我办公室来,迟一分钟,都算他没做功课。”
下午四点整,祁同伟提前十分钟把车停进省政府大院。
上到三楼,整层楼一个闲人都看不见,各办公室的门全虚掩着,里头的人埋在文件堆里没有一个抬头的,路过的秘书端着材料,脚步放得又轻又快。
祁同伟把范雷拉到楼梯拐角,扶着他的肩膀问道:“什么情况?”
范雷摆了摆手,朝办公室的方向指了一指道:“五市的发展规划书,抄外省的方案,地名、数据一个字都没改,省长从上午十点骂到现在,饭没吃,水没沾,您一会儿进去,话捡短的讲,事捡要紧的报。”
祁同伟抬手正了正帽檐,在走廊里立定,等着里头传唤。
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,萧玄一抬眼,先看见的就是立在走廊里的祁同伟,他指着桌上那摞规划书,接着往下骂道:“抄都抄不明白,也敢往省政府递!北边五市的材料,从今往后,一份一份我亲自过!”
骂完这几句,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,起身理了理衣摆,冲门口扬了扬下巴道:“同伟,跟我来。”
祁同伟缩着脖子跟上去,一路不敢多言。
萧玄推开隔壁接待室的门,侧身把人让了进去。
接待室里,祁同伟在单人沙发上欠着半个身子坐下,两手扣在膝盖上,腰杆绷成一条线。
萧玄在对面落座,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水,把其中一杯推过去道:“去吕州的事,上头把话递到我这里了,你自己,做了多少准备?”
祁同伟答道:“报告省长,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,请省长指示。”
萧玄竖起三根手指,一条一条往下交代道:“第一,举荐接替人选,公安厅长这个位子不能空一,你心里有人,就把名单和理由一并报上来,第二,调任吕州的理由要找扎实,要经得起上头过堂、经得起旁人嚼舌根,第三,跟军方那边把军转干部的补充问题沟通好,厅里每年接收多少军转、卡在哪些环节,账全在你手上,交接要一笔一笔清,不许留尾巴。”
祁同伟掏出笔记本,三条一字不落记全,末了合上本子道:“省长,人选我存着三个人,回去整好材料报您,军转的账,底子我一直留着,但调任理由这一条,我翻来覆去琢磨了半个月,实在凑不出一个合适的,硬编一个,又怕经不起推敲。”
萧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搁回去道:“理由不难,现成的路摆在那儿,你照着秦峰走。”
祁同伟怔了片刻,没答上来。
萧玄竖起一根手指道:“秦峰检察长怎么料理钟方的,全省上下都看在眼里,你去学他,找个由头,跟钟方正面上冲突一场,把动静闹到人人皆知,再上手揍他一顿,殴打上司四个字一入档案,调令批下来,上头顺水推舟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祁同伟怔了两秒,随即明白过来,重重点头。
萧玄摆了摆手道:“钟方那个出气筒,你只管往他身上招呼,闹完给我补一份检讨,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。”
祁同伟把这一条记进本子的末行,笔帽还没扣上,萧玄已经冲门外吩咐道:“雷,把吕州市和海大元交界的地图取来。”
范雷转身出去,很快捧着一卷图纸回来,在茶几上铺开,四个角用茶杯压住,人徒门边站定。
萧玄起身俯到图上,手指从吕州市区一路划到边界线道:“吕州和海大元交界这一片,省里要组建试点新区,新区的整体工作,由孙连城主导,你没有主政地方的经验,这一趟,是给你加担子的,你过去以后,负责娄县的发展。”
祁同伟起身凑到图前,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,娄县两个字压在边界线的内侧,被他来回看了三遍,指尖在图纸上停住没动。
萧玄的手指刚从图上收回来,身边的祁同伟就站了起来,双腿一并,膝盖往下弯。
萧玄抬手往下一压,把人拦在半截道:“磕头免了,这一套在我这里收起来。”
他直起身,负手立在地图前道:“话摆在明处讲,这些安排,不是为了你祁同伟个人,是为了试点,汉东的经济,第二产业一头独大,一条腿走了这么多年,娄县这个新区,要把二产、三产的均衡做出来——做成了,全省照这个模子改,做砸了,损失也锁死在娄县一县之内,我拿它替全省的改革试错,你,只是正好赶上这副担子的人。”
祁同伟把腰杆挺直,双手接过萧玄递来的那卷地图。
萧玄叮嘱道:“图带回去,这几把娄县的底翻一遍,到了吕州,记住八个字,在其位,谋其政,我这里,不养闲人。”
祁同伟双脚并拢,抬手敬礼道:“省长放心,我明白,我这一趟去吕州,不是去给孙连城书记站台的,娄县那一摊子实际工作,一件一件,我自己扛下来。”
那只敬礼的手在帽檐边举了很久才放下来。
祁同伟抱着地图走出接待室,斜进走廊的日头把他的影子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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