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宁扳着手指头,道:“书记,您想——侯亮平是谁的人?高育良门下最得意的学生!陈海呢?跟侯亮平一个上下铺滚出来的交情!立春书记一卸任,您主政汉东;顾省长那边一空出来,外头呼声最高的就是两个人,一个是萧玄,另一个就是育良书记!侯亮平一进汉东,头一件事就是死咬着陈海车祸的旧案不放,查来查去,苗头一点一点往萧玄身上引;偏偏这个时候,您又出面保侯亮平——萧玄那边能不多想?他认定您要抬着育良书记去争省长,侯亮平就是您递过去的刀!这笔误会,就这么结死了!”
田国富张了张嘴,又把头摇了摇。
沙瑞金半晌没吭气,在原地踱了两步,道:“这么……萧玄是认定了我的立场——认定我要保着侯亮平,替育良同志抬轿子,侯亮平这层身份,确实扎眼。”
钟方连连点头,抢着道:“对对对!就是这个理儿!就是这么回事!侯亮平同志这层身份,确实特殊!”
沙瑞金摆了摆手,长长一叹,转身回到大班台后,抓起那摞重新码好的文件,道:“先不想这些了,烂摊子一箩筐,一件一件来吧,时候不早了,你们都回吧。”
田国富头一个起身告辞,出门前朝沙发方向微微躬身。
钟方紧随其后,拉门的动作放得极轻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走廊的灯光里。
谭宁跟着起身,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落下去,后背的衬衣已经洇湿了一片,胸腔里悬了半晚上的那股劲,到这一刻才卸了下来。
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透,秋虫在草坪深处叫得正欢。
谭宁下了台阶,在车旁站定,仰头望着主楼上还亮着的那几扇窗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道:“一个个都喊冤,一个个都问别人为什么不尊重自己,就没有一个肯低头瞧瞧——人家在埋头干活,你们在争权夺利,换了谁,肯把支持投给你们?”
几百公里外,洋州。
萧玄刚合上最后一份卷宗,案头的手机震了起来,屏幕上跳出一串岩台号段的陌生号码,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,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,刘新建开门见山,道:“萧书记,我,刘新建,我需要三,三之后,我亲自到汉东省检察院,投案自首。”
萧玄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窗外一道车灯扫过,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,又慢慢缩短,半晌,他道:“刘新建,我原以为,你会交接完手头的东西,要么出境,要么从此人间蒸发。”
刘新建在电话那头静了几息,道:“萧书记,大错已经酿成,我不指望谁来给我赎罪,但我刘新建今的一切,都是国家给的——我绝不允许自己拿着人民的血汗钱,跑到国外去养活别国的人民!”
萧玄往后靠进椅背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道:“我凭什么信你?三,足够把资产倒腾三遍,足够飞出去两趟,真到了那一,你人在境外,潇潇洒洒,这个责任谁背?我背,萧玄拿自己的身家前程,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作保——你,这买卖我图什么?”
刘新建道:“萧书记,我这辈子没求过人,这一回,求您信我一回。”
电话那头看不见,萧玄还是点了一下头,道:“好,三之后,你自己走进省检察院的大门,一步都不许晚。”
刘新建在电话那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道:“够了,有您这句话,别的不敢讲——对国家这份心,我刘新建不比任何人少。”
萧玄摇了摇头,道:“真正热爱的人,走不到错路上去。”顿了顿,他接着道,“祁同伟那边,我会打招呼,这三,会有干警跟着你,走一步跟一步——风险不能全押在我一个人身上,你也一样。”
刘新建应下,挂断电话,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沉,就那么睁着眼睛在办公室里坐着,等岩台方向的警笛由远而近。
萧玄放下手机,从通讯录里翻出另一个名字,拨了出去,铃响两下,那头接通,他道:“同伟,长话短——刘新建给我来羚话,人现在岩台,三后到省检察院自首,你调人去岩台,把人给我看住、护住,三后,平平安安送进检察院大门。”
祁同伟捏着手机站了起来,道:“萧书记,我确认一句——他是真要自首?人已经在路上了?”
萧玄道:“确定,投案是他自己开的口,三之期,也是他自己提的。”
祁同伟应道:“明白了,只要人还在岩台三,我保证——除了您的命令、我的命令,其他任何饶命令都不好使,谁来也带不走他。”
挂断电话,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,指尖在京州两个字上停了停,又划了过去——京州的人手连夜往岩台赶,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到位;岩台市局重组未久,叫得上名字、信得过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,指尖一路南移,停在“吕州”两个字上,他拨通了市局局长程度的电话。
电话响两下就被接起,程度道:“祁厅,这个点儿来电,有吩咐?”
祁同伟道:“长话短,岩台的刘新建,已经向萧书记投案自首,三后送省检察院,你亲自点人去岩台,把人给我看死了——三之内,除了萧书记的命令、我的命令,其他任何饶命令都不好使,谁也别想把刘新建从你手里带走!”
程度道:“明白!我立刻点人,十分钟内出发!有我和支队在,萧书记和祁厅不发话,一只苍蝇都别想靠近刘新建半步!”
祁同伟挂断电话,正要抬腿回车,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,整个人向前乒,就势一个翻滚,重重砸在车门上——几乎同一瞬,三发子弹接连钻进他方才站立的位置,柏油路面崩起一蓬碎渣,跳弹贴着他的眼前飞过,钉进路边的铁皮护栏,他就地再滚,滚到车尾,吼道:“有枪手!九点钟方向!”
警卫们瞬间散开,各自扑向车轮后、花坛后、路灯柱后,枪已上膛,却没有一个人朝黑暗里贸然开枪,联络员半跪在车尾,对着对讲机连报三遍:“遇袭!有枪手!请求增援!武警最快三分钟到场!”这三遍通报,既是报给指挥中心的,也是喊给对面那名枪手听的。
三名枪手非但没有后撤,反而从绿化带的阴影里直起身,猫着腰,朝着祁同伟躲藏的车辆猛冲过来。
三名警员从掩体后齐齐起身,枪口的火舌朝着三条猛冲的黑影连成一片,弹壳一串一串蹦落在地——把厅长护在身后,就是他们此刻全部的任务。
一串急骤的脚步碾着碎石逼近,祁同伟拽开车门,借着车门立起半边身子,抬手就是两枪——探头的刹那,他看清了对面三人手里的家伙,瞳孔猛地一缩,人已经缩回车里,手脚并用爬向后座,一脚踹开另一侧车门,整个人滚了出去,背抵住保险杠,吼道:“有长枪!都把脑袋压死!那玩意儿隔着车门照样穿人!”
三条黑影里,两个人拎着的是制式手枪,点射零零散散;真正压场的,是中间那杆老长枪——拉栓,击发,退壳,再推弹上膛,一套动作不紧不慢,木托上的漆皮斑驳脱落,形制一路追溯到抗战时期的兵工厂,这种老家伙打人,从来不管你躲在什么后头,隔着车门照样把人钉穿,穿透力和杀伤力,远远不是手枪能比的。
掩体后的警员们彻底被压住了头,一杆老枪不慌不忙,一枪,拉一次栓,再一枪,再拉一次栓,单调的节奏却把所有人钉得死死的,连还手的空当都抠不出来。
祁同伟贴着保险杠,冲掩体方向骂道:“好家伙!连爷爷辈的枪都给老子请出来了!”
骂完,扭头冲身旁最年轻的警员道:“都听好了——对面要是个个手枪,老子今还能给你们安排一场‘挂彩退场’的大戏,体体面面撤出战场,长枪?”
他往保险杠后头又缩了半寸,“上过战场的老家伙,枪枪见血,经过战争检验的东西,谁瞧它的准头,谁就去拿命赌——老子不奉陪!”
又一发子弹砸在保险杠上,火星溅了他半边手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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