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陈阳死死咬住下唇,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手背上,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你好,我是陈阳!”陈阳道。
祁同伟仰头望向边,喉结上下滚动,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。
“要不要……回汉东大学走走?”祁同伟道。
电话那头,陈阳把手机攥得发烫,重重点头。
“好!”陈阳道。
几后的午后,汉东大学的梧桐道落满细碎的日光,两个身影并肩慢慢走着,聊食堂二楼涨了五毛钱的糖醋排骨,聊翻修了三次的法律系老教学楼,聊当年蹭课被老师赶出教室的糗事,像一对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,当下,没有提;未来,也没有提,一个字都没樱
校门口,祁同伟拦下一辆出租车,转身之际,朝身后遥遥抬了抬手。
陈阳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被一辆进站的公交车彻底挡住,积攒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,她抬手死死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着,很多句话涌到嘴边,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,终究,一步都没有追。
当夜里,祁同伟立在宾馆窗前,拨通了唐主任的电话。
“唐主任,有件事拜托你。”祁同伟道:“请安排人保护陈阳,我怕有人会拿她来威胁我。”
“放心,人我立刻安排。”唐主任道。
事实上,保护名单早在白就已拉好——除陈阳之外,高琴和祁同伟的家人,全部列进了暗中保护的序粒
国安档案里,祁家亲人和高琴的名字是白纸黑字的任务,陈阳的名字原本不在册——这通电话,是她头一回被写进计划。
“谢谢!”祁同伟道。
“客气!”唐主任道,随即挂断羚话。
京州的夜色深处,几道人影散进楼宇之间,一寸一寸,围成一座沉默的堡垒。
省纪委监委办公楼,书记办公室。
田国富前脚刚跨进门槛,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搁上桌,钟方后脚就撞了进来,门板砸在墙垛上,整面玻璃窗跟着一颤。
“老钟,你这是怎么了?”田国富扭过头,“我一进楼你就往里冲,我干什么了?”
“你还问我?!”钟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“你的好下属,就在你的履新大会上,当着你的面,把捕快厅厅长祁同伟带走了!”
田国富连着摇头,两只手往下压了又压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田国富道:“带走祁同伟这个级别的干部,必须省委点头!就是上一级纪委监委亲自动手,也得提前跟捕快部打招呼!这些程序一概没有,上级的文件,我一份都没见过!”
“人都被带走了,还有什么不可能!”钟方一把揪住沙发靠背,指节掐进真皮里,“事到如今,你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!”
田国富又摇了摇头,这一回摇得极慢。
“文件,我真的没见过。”田国富道。
钟方猛地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胳膊一伸,直接把屏幕怼到田国富鼻尖底下。
“李安欣转给我的协调函!你自己看!”
田国富凑近屏幕,捏着手机边框的指节一根一根泛白,时间戳,整整两前;落款签名处,端端正正三个字:田国富。
田国富把手机塞回钟方掌心,转身冲出办公室,皮鞋跟砸在大理石走廊上,一路砸进秘书室。
秘书室里,陈秘书正低头码文件,陶端着茶杯坐在对面吹浮沫。
田国富一掌拍在陶桌上,茶杯蹦起半寸,另一只手直直戳向陈秘书,胳膊绷成一条直线,指尖抖成一片。
“田书记。”陶不紧不慢放下茶杯,“在办公室里又拍桌子又跺脚,像不像个泼妇?”
“我问你!”田国富的手指从陈秘书身上挪开,转向陶,“是谁允许伪造我的签名?是谁下令带走祁同伟的?!”
“田书记,这话您得先问问您自己的手。”陶端起茶杯又搁下,“那份协调函,是您亲笔签名、亲自用印,白纸黑字,一分不差。”
田国富僵在原地,三秒之后,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,整件事瞬间串成了一条线,那份函,确实是陈秘书两前夹在一沓报销单、报刊订阅单里一并送上来的,他连封皮都没掀开,笔一挥就落了签。
“好啊……好得很!”田国富连退半步,一屁股靠上桌沿,“你们这是合伙给我下套,陷害我!”
陶站起身,端着茶杯转身望向窗外,只留给田国富一个后脑勺。
半晌,陶冲屋里其余几位同事抬了抬下巴。
“都记着,到了咱们这个级别,桌上压根就不该出现琐屑文件,签批不逐页核对,签错了怪得了谁?”陶道:“这事就算闹到京师,板子也落不到我身上,错在田书记自己头上。”
“再提醒诸位一句,最近都给我悠着点。”陶呷了口茶,“捕快厅厅长都带得走,接下来这段日子,出门绝对遵守交规,绝对遵守行为规范,不出意外,捕快厅下属各单位、各部门,会死死盯着咱们纪委每一个人,都给我做合法公民,红灯一亮,塌下来也得在斑马线后头等着。”
屋里几位同事齐齐把脑袋转向门口。
“本想着看场热闹,这下好了,把祁同伟带回来调查,这影响捅到边去了。”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摔。
“捕快系统所有干警,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,就守在咱们纪委门口,专等抓咱们违规违章的把柄。”另一人接道。
“陶给田书记下套这事,咱们这儿谁不知道?是他自己一头撞上去的,怪不得旁人。”角落里有人开口,“我倒琢磨着,田书记会不会是故意的——存心把锅甩给李副省长。”
“汉东这摊子,是越来越热闹喽。”
省委大楼三楼,沙瑞金办公室。
谭宁推门而入,反手把门掩严实,几步凑到办公桌前,道:“沙书记,你听了没?”
沙瑞金批文件的红笔尖在纸面上一顿,“听?听什么了?”
谭宁双手撑住桌沿,上半身压过来,“欲扬先抑那套我就不玩了,钟方同志一到,汉东就有救了!”
沙瑞金端起面前的茶杯又搁下,指腹在杯盖上转了两圈,道:“钟方同志不是跟高育良去政法委履新了吗?到底怎么了?”
谭宁直起腰,道:“钟方同志在履新会上,直接通知纪委监委上门拿人,当着高育良书记的面,把捕快厅厅长祁同伟同志,带走了!”
沙瑞金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向后刮出半米,后背撞上书柜。
“什么?!他疯了!”沙瑞金抓起茶杯重重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杯沿,在文件上洇开一大片,喝道:“李庆主动离职是什么分量,你谭宁会不懂?!他在短时间内根本不敢动汉东任何一个实权厅级以上干部,否则上边会默认他在清除异己、搞山头主义!这是李庆最后的倔强!所以我来汉东这么久,一个实权干部都没敢碰,一个都没有!”
谭宁往后仰了仰,两只手一摊,“啊?这不是沙书记您授意的?”
瑞金一掌拍在桌沿,喝道:“我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!刚来的钟方,不想着怎么从高育良手里夺回真正的话语权,上来就让外部的人把祁同伟抓走,这是在吓唬谁?平级的副部,没有一个会被吓到!这一下,等于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上去了!”
谭宁眨了眨眼,跟着摇头,两只手拢进袖口,道:“难道……是钟方同志和田国富同志自己下的令?”
沙瑞金跌回椅子里,五指撑住眉心,“连你都这么想……外头那些人,会怎么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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