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春江伸手接过片子,举到灯底下,翻过来,掉过去,指头肚在骨裂那道缝上点了两下,看了足足十秒钟,喉咙里应了一声:“嗯,拍得挺清楚,公章也正。”
紧跟着他手腕一翻,把片子连着病历本一并拍回高育良怀里,道:“但这个证明,我不认。”
往椅背上一靠,双臂抱在胸前,道:“下午开的证明,晚上人就堵在吕州——老高,如今这世道,我连真的都得防着点儿,何况开得这么齐全的。”
门外走廊上,萧玄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,里头只传出含含糊糊的动静。
卢向升贴在他后头,嘴上一个劲儿地念叨:“别真动起手来,两位都是省里的老同志,传出去成什么样子……”
念叨归念叨,他的脚尖已经顶到门框边上,半个身子探进门缝里,脖子抻得老长。
萧玄反手把他往回拨拉了一下,道:“打不起来。老吴张嘴要账,老高低头掏钱,动手多掉价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但老高是真拿不出这个数,要怪,就怪李达康——好好的行情,叫他抬成什么样了。”
屋里,高育良头皮一麻,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了下去,一坐下去就没再起来。
他抬起左手揉了揉眉心,道:“你连夜从京师赶过来,进门之前,连我这口锅都替我背上了……这份人情,大了。”
左手抬到一半,又搁回膝盖上;他往沙发里陷了陷,冲吴春江摆了摆手,道:“得,你吧,我听着。”
吴春江也不客气,从怀里抽出笔记本,哗啦啦翻到中间,指头肚压住页脚,道:“这回折进去的干部,一共十九位,正厅级,十一位,行价一百万一位,一千一百万;副厅级,六位,八十万一位,四百八十万;处级,两位,五十万一位,一百万——本金,一千六百八十万。”
他翻过一页,笔帽敲着纸面,接着道:“精神损失费,翻倍,一千六百八十万;名誉损失费,再翻倍,三千三百六十万;误工费、车马费、熬夜费、过路费、油钱,外带翻阳台磨掉的鞋底钱,打包一万零六百九十四万,合计——”
他抬眼盯住高育良,道:“一亿七千四百一十四万。一分零头没抹,童叟无欺。”
高育良跟着他的笔尖数,左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掰,掰到第二层就不够用了。
听到“鞋底钱”三个字,他从沙发里弹起来半截,指着那本账,指头都在哆嗦,道:“你这是算账?!我在政法大学教了三十年书,头一回见这么算的——资本看了你这算数,都得流泪!一千六百八十万的本金,叫你滚成一亿七!高利贷见了你,都得管你叫祖师爷!”
吴春江等了两秒,没等到下文,点零头,拔开笔帽,唰唰唰在账页背面写了一行字,写完,刺啦一声撕下来,端端正正拍在茶几上。
条子抬头俩字——欠条。金额那一栏,笔走龙蛇,一个大写的“贰亿”。
把条子转了个向,冲高育良推过去,道:“过了十二点了,产生银行流水利息了,凑个整。”
高育良一把薅过那张条子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指头点在金额栏上直抖,道:“不是一亿七千四百一十四万吗?!怎么就成了两个亿?多出来的两千五百八十六万,是哪儿来的?!”
吴春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戳到他眼前——零点零七分。
“刚过零点。”他把手机收回兜里,道:“产生利息了。”
高育良把条子拍在茶几上,道:“哪家银行?!哪家银行存一晚上,能给生出两千五百八十六万的利息?!”
吴春江把手机往兜里一按,掰起指头,一副明码标价的架势,道:“哪家都给。四大行,年息最高百分之四点二五——我给你按最低的算的,没多收你一分。”
高育良从沙发里蹦了起来,打着石膏的右手在胸前跟着一悠一悠。
几步杵到吴春江跟前,伸手指头点着对方的鼻尖,道:“百分之四点二五?!那是三年定期!三年!你收我一晚上的利息,得拿它除以三百六十五,再除以三!你除了吗?你敢除吗?!”
吴春江不躲不闪,由着那根指头在鼻子前头戳,等他吼完,才把身子往前一倾,胳膊肘架上膝盖,道:“那你也答我一个问题——这钱,三年之内,你还得清吗?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高育良张了张嘴,没接上;再张,还是没接上。
慢慢坐回沙发,左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:十九个干部,全按正厅一百万算,一千九百万;两个亿,中间差着一亿八千一百万。
掰到第三遍,他肩膀往下一塌,靠回沙发背里,半晌,道:“我不是萧玄,也不是李达康……他们家底厚,路子野,我这儿……十九个人按最高级别算,也才一千九百万……”
后半截,他没往下。
吴春江不给他缓的工夫,欠条和笔一块儿递到他手边,道:“签个名,今这事儿就算圆满。”
高育良把打着石膏的右臂往起一抬,绷带勒得咯吱作响,道:“右手废了,签不了。”
高育良刚要把左臂也抬起来加个保险,对面先有了动静——吴春江从怀里贴胸口的兜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,拇指一挑,啪,盒盖弹开,里头一汪红得发亮的印泥。
高育良的左手僵在半空,道:“笔记本,我认了,出门带本子,正常。笔,我也认了。”
指着那个铁皮盒,指头都在晃,道:“印泥?!谁家随身带印泥?!”
嚷完,他猛地扭头指向门外,道:“再了,这钱也轮不到我出!省委管人事,政府管钱,这钱只能找萧玄要!”
“知道找他。”吴春江把铁皮盒往茶几正中间一放,道:“你只管把手印按了,剩下的事儿,我自己去跟他讲。”
高育良的左手往裤缝边上缩,缩一下,被瞄一下,再缩,再被瞄。
等到第三回,吴春江懒得再耗了,一把攥住那只手腕,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,拽过来,往欠条落款处一摁——咚,一个红彤彤的指印,按得结结实实。
“谢了。”他低头吹了吹纸面,等印泥干透,把欠条端端正正夹进笔记本,本子一合,往怀里一揣,人已经到了门口;门一开,跨出去,回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高育良从沙发里站起来,走到屋子中央,望着那扇合拢的门,望了很久。
慢慢抬起左手,拇指肚上一团红,红得晃眼。
把那根手指头翻过来,掉过去,看了三遍,末了冲着空荡荡的门口道:“我……我到底干了什么?”
又低头看一眼茶几——欠条原先搁着的那一块,空了。
顿了顿,又道:“这种欠条……怎么就能签了呢……”
喜欢名义:汉东猛人,建议撤职李达康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名义:汉东猛人,建议撤职李达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