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玄第二一早回到省政府办公室，召开临时常务会议，将接待港城民间访问团的工作逐项拆解，落实到具体负责人，会议结束后，他回家收拾行李，动作利落，只带了一个手提箱。
出门时，高育良也带着秘书从对面楼栋走出，两人在门口碰面，三辆考斯特已停在省政府大门口，车身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萧玄和高育良并排走向车队，身后跟着武警邓师长、捕快厅祁同伟、国安唐主任，以及各自秘书、联络员和工作人员，总共三辆车，队伍规模比寻常视察大了一倍。
萧玄和高育良上了中间那辆考斯特，面对面坐下，车刚启动，高育良便开口：“萧省长，侯亮平的事，当真没有转圜余地？反贪局党组公投的决定，能不能解除？”
萧玄没有回避，反问道：“育良书记是不是觉得我在伺机报复？”
高育良连忙否认：“不是这个意思，侯亮平本性不坏，只是冲动，年轻人犯点错，组织上是不是该给个机会。”
萧玄没有接这个话头，而是问道：“育良书记，你清不清楚沙书记来汉东的任务？上头为什么在这个关键节点派侯亮平来汉东？”
高育良迟疑了片刻，才道：“是不是为了避锋芒？侯亮平查出的账本牵连太多人，留在京师恐怕有生命危险，钟家把他调离是为了保障安全。”
萧玄摇头：“避锋芒？你想得太简单了，钟家不是好相处的角色，到了那种权势地位，不会错过任何机会，老季、你、政法委之前都将陈海当做第三代继承人来培养，这一点你认不认？”
高育良没有反驳。
萧玄继续：“肖钢玉、陈清泉，还需要我继续举例吗？”
高育良皱眉看着萧玄。
陈清泉是高育良的秘书，肖钢玉也是他曾经的手下，原本老季退休后，计划由肖钢玉接替季昌明的检察长职位，但陈岩石的举报导致老季直接把肖钢玉从汉东省检察院清了出去，还是高育良力保才让肖钢玉去了京州市检察院，等季昌明一退，肖钢玉仍有资格上位检察长，陈清泉在京州市中法担任副院长，再加上公安厅的祁同伟，等于季昌明一退，高育良的权势将达到巅峰，这也是赵立春等人认为高育良有资格接替自己出任书记的原因，但老季活出邻二世，打乱了所有部署。
萧玄等高育良消化完这些信息，才重新开口：“陈海刚出事时，钟家就不留余力地为侯亮平奔走，让他调任汉东，接替原本陈海的位置，你想过为什么没有？”
高育良沉默了几秒，缓缓道：“这是吃绝户，祁同伟因为那一跪和哭坟，已经断绝了上升渠道，如果我能上书记，祁同伟可能上副部，但只是普通副部，而非常委副部，陈海成了唯一的选择，但陈海也废了，等于是政治培养上已经绝后，突然冒出来一个侯亮平，必然会接收我们所有的政治资本，加上侯亮平背后有钟家，就能把我们的政治资本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高育良抬起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但侯亮平确实比祁同伟和陈海更有潜力，背靠钟家，再接手我们留下的政治资源，那才是最适合的人选。”
萧玄摇头，只道：“感恩啊！”
高育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萧玄接连抛出三个问题：“陈海被降职，侯亮平来汉东有关心过陈海吗？陈海车祸住院，侯亮平去过医院照顾吗？陈岩石被捕、陈东还在上学，家里只剩年迈的老母亲田馥真女士，作为兄弟，他不该照顾陈海一家吗？”
越问，高育良越心惊。
陈家已经没人了，侯亮平来了汉东却只顾查案寻找凶手，外人看来是给陈海报仇，有情有义，但陈海或陈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报仇雪恨，而是有人来帮忙处理日常私事、安顿家里。
萧玄最后总结：“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帮助安顿好陈家的事情，而不是一到汉东就急冲冲跑到武警总队医院兴师问罪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。
萧玄叹了口气，给出评价：“好听了，他是刚正不阿、眼里揉不得沙子、正气凛然，不好听了，这叫功利心太重。”
高育良没有接话。
萧玄又抛出一个细节：“老季是陈海、侯亮平他们从政时的领路人、第一位上级，但他们对老季没有一丝长辈的尊重，私下怎么叫是关系好，但有外人、有第三者在场时，怎么都该称呼一声职务。”
高育良想到陈海和侯亮平对季昌明一口一个“老季”，以前觉得是关系好，现在一看确实有问题。
萧玄没有再往下，转头看向车窗外，留了一句：“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车队在高速上匀速行驶，窗外的田野与厂房交替掠过，萧玄看了一会儿风景，转头对秘书范雷吩咐：“给运河四市打电话，我要做工作安排。”
范雷打开随身携带的通讯录，按萧玄标注的顺序拨号，接通后递过手机，萧玄接过，自报身份，随即下达死命令：“运河四市以洋州为主接待港城民间访问团，要热情，实业两千亿，低于两千亿，全都洗干净脖子等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传来激动到发颤的回应：“请萧省长放心，没有三千亿，市委市政府主动辞职！”
萧玄没有理会对方的兴奋，直接布置：“重新做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，发给我。”
对面立刻答复：“我们马上开会，推倒重做！”
萧玄又问了一句：“外面叫运河四市为‘运河四呆’，洋州作为老大不嫌丢人吗？下边的服你们吗？”
对面沉默了，片刻后，似乎意识到萧玄用了“老大”这个词，又暗自兴奋起来。
萧玄继续敲打：“做好接待工作，别自己吃肉不给兄弟喝汤，作为老大哥要有当大哥的样子，自己吃肉也要给兄弟喝汤。”
对面立刻表态：“萧省长放心，我们吃香的喝辣，绝不会少其他三个兄弟一口汤。”
萧玄表示要给接待工作做方向指导，范雷主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到工作文件夹送到萧玄面前，对面在记录，萧玄等对面确认能记住后才开口，一点一点分析讨论起来。
高育良看着萧玄忙碌的样子，深深叹了口气，他联想到萧玄从岩台回来发那么大脾气的原因，恐怕萧玄当时在车上也是如此忙碌，结果刚到家就被人举报擅离职守、接受宴请、不务正业，换谁兢兢业业工作回来被人这么，也会有气。
高育良也打开电脑，坐在萧玄对面听讨论分析，萧玄见高育良参与，干脆打开免提放在两人中间，一起参与讨论。
萧玄心里对高育良和李达康确实挺羡慕，当初汉东曾组织中青干部出国学习，去的漂亮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学习公共管理，而他自己最远只去过港城，然后就被禁止离开大陆，一双儿女好听是上交给国家，换个法也可以是成了质子。
车队一路行驶到吕州，电话会议才被迫中断，萧玄最后指示：“大就是这样了，不具体插手发展规划，我和高书记的意见有用的就听、不切实际的不用管，哪怕省委省政府下达的文件，如果不适合地方，也可以选择性地不听。”
高育良皱眉，心里闪过一个词——逆子，这是要往“逆子”方向培养，但高育良没有反驳，省委省政府的文件也不一定适用于所有地方，一刀切的态度要不得。
洋州方面答复会根据萧省长和高书记的意见做出调整整改，会讨论后重新补发一份新规划章程。
车辆抵达吕州高速收费口，刚过收费口就有铁骑等候，引导车队前往吕州市委，到吕州市委后，葛明飞和孙连城已经列队等候迎接。
葛明飞迎众人进市委大楼，萧玄看到走在身边的孙连城，冷笑一声：“孙连城，你胆子挺大啊，居然都敢挂我电话了！”
孙连城主打一个不承认：“啊？什么时候？我确实忘了什么时候挂过萧省长的电话，这段时间被我挂电话的人多了去了，不止萧省长一个，连盛总的电话都挂过，还怕啥！”
萧玄冷笑：“不承认好啊，不承认可就能往死里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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