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往椅背上一靠，目光扫过在座几人，最终落在李达康身上：“大风厂的事正在议，你是京州市委书记，这个案子绕不开你，坐下一起听。”
萧玄侧过身，将面前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，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按：“最新情报在这里，大风厂的问题比之前判断的严重得多，军方和国安那边已经查到关键节点，涉及的单位不止一家，牵扯的企业也不是数，如果处理失当，汉东数万饶就业要出大问题，直接经济损失更不是一个京州能扛住的。”
李达康听完，坐姿没变，眼皮往下压了压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。
萧玄没给他消化的时间，目光转向沙瑞金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沙书记，现在摆在面前就两条路，要么严惩不贷，要么为了经济大局把问题压下去，您给个态度。”
赵立春主政时期，碰到这类事一贯是先保经济，案子往下按，能拖就拖，能化就化。
沙瑞金刚到汉东不久，任何一个表态都会被拿出来和前任做比较，只要他今在“严惩”和“妥协”之间选了后者，明汉东官场就会有声音，沙书记和赵立春没什么两样。
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后道：“发展经济和查处违法乱纪，这两件事不能捆在一起谈，经济要抓，党风廉政和法制工作也要抓，谁犯了事就查谁，但不能因为查案子把整个经济基本盘打掉。”
萧玄紧跟着开口：“那具体怎么办，人现在还在京州，是省里直接派人带回，还是让军方和国安控制之后移交军事法庭。”
沙瑞金没接话，扭头看向高育良，又看李达康，最后看向季昌明：“育良同志、达康同志、昌明同志，你们三个的意见呢。”
高育良低头整了整袖口。
李达康端起茶杯转了半圈。
季昌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
三人几乎同时开口：“一切听从沙书记指示。”
萧玄靠在椅背上，跟着道：“我也听从沙书记指示。”
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，目光转向会议室侧面空着的位置：“顾省长今没来，他的意见呢。”
汉东省委开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谁缺席，谁背锅，今讨论大风厂这么棘手的事，顾省长偏偏不在，责任自然就有了去处。
萧玄直起身子，正色道：“我联系过顾省长，他明确表态，省政府一切向省委看齐，坚决配合沙书记的工作，大风厂的事不管查到哪一步，省政府绝不护短、绝不推责。”
沙瑞金听完，端起杯子又放下，心里翻过一层念头：这个萧玄，嘴上得正气凛然，归根到底还是想把最后拍板的压力全推到我头上，汉东这帮人，一个比一个精。
“既然事情紧急，我提议召开常委临时会议，集体决策，”沙瑞金看向高育良，“育良同志，你通知一下，能到几个算几个。”
高育良摇了摇头：“时间上恐怕来不及，莫书记在下面调研，葛书记昨去了北京，这两头都不可能马上赶回来，等他们到会，大风厂那边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。”
他话没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个程序问题，李庆被免职调任之后，秘书长位置一直空着，现在常委席是双数，临时会议就算开了，投票结果也不能算数。”
沙瑞金皱眉。
李庆的免职引发了一连串反应，他当时没太在意秘书长的空缺，现在被高育良一点，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绕不过去：“所以必须先选一个秘书长出来。”
萧玄接过话：“对，秘书长通常由常委兼任，高配副部级，汉东的情况特殊，这个位置不能空太久。”
按照惯例，省委秘书长多由常委副省长转任，级别和资历都要够，但汉东的政治结构一直特殊，葛明飞之前，常委副省长这个位置长期空缺，导致秘书长人选一直没有现成梯队，现在要选，就得从现有副部级干部里挑。
沙瑞金把高育良、李达康、季昌明挨个看了一遍：“秘书长人选，你们三个有没有想法。”
他面上不显，心里已经在盘算：从上面调一个人下来，时间上来不及，而且空降干部未必镇得住汉东这群老油条，从内部选，选谁都是一个坑——选了这个人，就得罪那个人。
萧玄身体往桌前靠了靠，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一下：“我提一个人，省人大副主任谭宁，他以前干过常委副省长，还在吕州当过市委书记，资历、级别、经验都够，论接秘书长的顺位，眼下汉东没有比他更合适的。”
沙瑞金眉心的纹路深了一分，谭宁，赵立春时期留下来的老人，这一点他清楚得很。
但另一个念头也在心里转：这个人现在被按在人大，基本处于半闲置状态，如果这时候把他拉出来，放到秘书长位置上，他会不会念这份情。
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同时朝萧玄看过去，两人都没话，但心里的震动都写在动作上——萧玄居然敢在沙瑞金面前直接推荐赵立春的旧部。
省政府五位副省长，私下里都和萧玄走得近，是他的人也不为过，萧玄在政府口的掌控力已经够强了，如果再在常委会上多一个秘书长是自己提的名，势力只会更重。
不过谭宁这人相对温和，和萧玄不完全是一个路数，这也是高育良和李达康没有当场反对的原因。
高育良清了清嗓子：“谭宁同志我了解，能力过硬，资历也够，我支持这个提议。”
李达康点头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季昌明把眼镜戴回去，没吭声，公检法口子在常委会里已经有位置了，他再争也争不来，只能默认。
萧玄侧过头，看着沙瑞金：“秘书长人选既然有初步共识，建议下次常委会正式走程序，由吴部长把议案提上去，今还是先集中精力把大风厂的善后方案定下来。”
沙瑞金放下茶杯，手掌按在桌面上：“大风厂的事，萧玄同志和达康同志具体负责，一事不劳二主，你们最熟悉情况。”
李达康的眉头立刻挑起来：“沙书记，我负责的是光明峰项目和京州治安维稳，大风厂现在暴露出来的是贪腐问题，按照职责归属，应该由纪委和政法委牵头，我插手不合适。”
高育良跟着接话：“政法委是法律层面的最后防线，不能冲在调查第一线，按照办案程序，应该纪委监委先行介入，而且大风厂的监管工作，陈岩石那边一直是田国富同志在对接。”
沙瑞金听完这两轮话，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。
好家伙，一个个都是不粘锅，烫手的山芋在桌上转一圈，没有一个人伸手接，最麻烦的是，高育良最后一句话把田国富也拽了进来，田国富要知道了，保不齐还要怪到自己头上。
高育良忽然笑了一声，目光往萧玄身上一转：“萧省长在政府口威望高，下面的人有事都愿意找萧省长，真有问题，找萧省长准没错。”
萧玄摆摆手，笑着对沙瑞金道：“我顶不住还有沙书记在后面站着呢。”
沙瑞金嘴角动了动：“当然。”
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，沙瑞金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大页，散会时他合上本子，心里给了汉东这帮干部一个评价：有料是真有料，但太不听话。
众人陆续离开后，沙瑞金单独把白秘书叫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今和高育良、萧玄是不是闹出不愉快了。”
白秘书站得笔直，低声答道：“是我故意试探了他们一下。”
沙瑞金看了看他：“手段稚嫩零，心意我明白。”
白秘书垂下眼睛：“我想看看高副书记和萧省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沙瑞金往窗边走了两步，外面省委大院的灯亮着，树影投在地面上，他叹了口气：“汉东这帮家伙的话，信一半都算多了。”
白秘书抬头，神情里带着疑惑。
沙瑞金转过身，声音不大：“他们教你的那些具体业务、操作流程、政策条文，那些东西能信，其他的，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。”
白秘书迟疑了一下：“书记，您觉得高副书记、李达康和萧省长他们三个之间到底怎么样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：“你觉得呢。”
白秘书斟酌着用词：“看起来还算和气，但彼此之间应该都防着。”
沙瑞金摇了摇头：“表面和你看到的不一样，高育良和李达康其实都在往萧玄那边靠，反倒是萧玄，看不上这两个人。”
白秘书愣住：“为什么。”
沙瑞金走到沙发边坐下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：“高育良和李达康今在会上的表现，多少有表演成分，他们故意在我面前摆出对萧玄既配合又保留的姿态，目的就是让我觉得萧玄在拉帮结派，白了，想挑拨我和萧玄的关系。”
白秘书张了张嘴，半没接上话。
高育良的车驶出省委大门，沿着主干道往家走，他靠在真皮座椅上，忽然对副驾驶的秘书了一句：“我和李达康都被嫌弃了。”
秘书转过身来，没敢接话。
高育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，声音沉下来：“萧玄看不上我们的那套规划建设思路，也看不上我们的经济手段。”
停顿片刻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个人，心气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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