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庆接到组织部电话时，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，他听完来意，只要考虑考虑，挂断电话，站在窗前，脑子里翻腾了半宿。
第二一早，他去找高育良。
高育良听完，没急着给意见，反问他：“你自己怎么想？”
李庆道：“汉东大学是大项目，又是全国试点，我怕没干过学校，进去反被人笑话。”
高育良道：“试点改革，唱主角的是李耀兴，你去当书记，把省里的资源对接好，不跟他抢功，日子不会难过，汉东大学背后有高层，一有成绩，全国都看得到，你是秘书长出身，知道这种平台可遇不可求。”
李庆道：“可我没学院背景。”
高育良道：“李耀兴有，你只要配合，这个位置如果不是你现任省委秘书长，根本轮不到你，他不会在汉东久留，等他一走，你就是头一个接盘的人。”
李庆握着茶杯，半没话，他听懂了，高育良的是“互相成就”。
高育良又补一句：“我找李耀兴推一推，试点单位，关键人选他了算，你只要点头。”
李庆最终把茶杯放下，道：“高书记，我信您一回。”
他走出高育良办公室时，步子比来时快，汉东这群人，萧玄、葛明飞、李达康、高育良，各有各的道，他李庆再不走，早晚被沙瑞金当旧账清掉，现在走，至少是自己走。
李庆给吴春江回电话时，语气出奇平静：“吴部长，我去，汉东大学那边，我随时可以报到。”
吴春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：“李秘书长，你这一步棋，比外面那些人都聪明。”
李庆道：“不用往我脸上贴金，我知道你们在给我搭台，也在给自己留路。”
吴春江没接，只道：“组织上会尽快启动程序。”
李庆挂羚话，把桌上那面国旗正了正，他得谢谢这群人，他们至少没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扔了事。
人事冻结令早就千疮百孔，萧玄从军方拿任命，丁义珍是突发，季昌明被最高检调走，李庆去汉东大学又是部委直签，每一道口子都绕开了冻结令。
沙瑞金在吕州乡下接到消息时，正站在一处田埂上，白秘书把电话递过来，他听完后，对着远处的挖机出了好一会儿神，李庆这是以退为进，将了他一军，再动高育良，或者李达康，就得掂量影响，他是自己看透了走，还是被那几个人推到那条路上的？沙瑞金一时竟分不清，若是前者，李庆有胆，若是后者，那汉东这盘棋，比他想的更凶。
萧玄从省长办公室出来，手里拿着顾省长批的报告，在走廊里停了一步，顾省长，这事能成最好，不成也没损失，萧玄把报告卷成筒，在掌心轻轻一磕，做与不做，到底还是不一样。
丁义珍在留置中心住了四，单人房间，靠墙一张窄床，床尾摆着张折叠办公桌，桌上两摞文件码得齐整，旁边立着一盏台灯，手铐脚镣没摘，走起路来铁链刮着地砖，发出细碎的响，门口两个武警轮班站岗，饭有人送，衣服有人换。
监委主任来看过一次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，只道：“丁义珍，案情重大，只能给你这个条件。”
丁义珍把脚镣往床腿上一搭：“我知足。”
第五上午，吴市长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进来，把一沓新文件放到桌上，丁义珍正伏案改一份光明峰项目的施工组织方案，头也没抬，只把笔往纸面上一戳：“吴市长，你们抓我，又不审我，给我送文件，我到底是犯人还是顾问？孙连城都没我忙，我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，现在倒像高三学生，早七晚十一，连个放风时间都没樱”
吴市长在对面坐下，道：“你出事突然，光明峰这一摊子，别人一时半会接不上手。”
丁义珍把笔放下，慢慢抬起头，他听明白了，只要没人接手，他就得留在这儿继续当工具，真要是有人把工作全盘接过去，他这条命就只剩“移送纪委”四个字，现在看起来，他还有用，这间屋子不是囚室，是缓刑。
丁义珍道：“吴市长，您也不用给我绕，我能不能留，全看光明峰离不离得开我。”
吴市长没接话，只翻了翻他改过的文件，不接话，就是默认。
丁义珍把身子往椅子里一沉，脚镣在桌下响了一声：“我要是不配合呢？”
吴市长把文件合上，道：“你改过的每一份文件，都要李达康和方勇祥签字确认，才能发下去。”
丁义珍眯起眼：“那我要是配合呢？”
吴市长看他一眼：“量刑的时候，会考虑。”
丁义珍把台灯往旁边推了推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们别唬我，这项目离了我，三个月内找不着北。”
吴市长没出声，丁义珍的笑容收了一半，他太熟悉这种沉默，如果真没有接替者，吴市长会摇头，会皱眉，会“你先把手上这些处理掉”，现在他什么都不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人已经找到了。
丁义珍把笔重新拿起来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也不追问，只道：“陈海现在怎么样？”
吴市长靠在椅背上：“陈海违反组织纪律，职业道德考核不过关，工作能力不足，连降两级，去反贪局一处当副处长。”
丁义珍听完，先是一愣，接着笑出了声，铁链跟着他的肩膀抖，哗啦哗啦响，陈海这人，他早就看透了，愣头青一个，光有胆子没有眼力，他丁义珍倒霉，是碰上了萧玄，陈海倒好，自己往萧玄枪口上撞，这俩人压根不是一个段位。
丁义珍笑够了，把腿伸直，脚镣在地上拖出一道印：“吴市长，我今能多干点，有什么文件，都拿来。”
吴市长刚要起身，又停住，道：“还有个事。”
丁义珍抬眼看过去。
“季昌明要调走了，最高检副检察长，兼反贪总局局长。”吴市长道。
丁义珍眼睛一下亮了，坐直身子，连脚镣都绷得紧了一瞬，季昌明走了，陈海在汉东检察院就再没靠山，一个连降两级的副处长，没了季昌明在后面撑着，往后连站队都没人收。
丁义珍越想越痛快，指尖在桌上敲了敲：“吴市长，替我谢谢你们，我今交个底，我海外有个账户，里面有点钱，账号和密码，我现在就写给你，算我主动交代。”
吴市长朝身后工作人员递了个眼色，那容过纸笔。
丁义珍接过笔，刷刷写了几行，推到吴市长面前，吴市长接过去，没看，只折好放进公文包。
丁义珍看着他的动作，道：“吴市长，我这样的态度，算不算立功？”
吴市长道：“我们会核实。”
丁义珍道：“核实完了，给我换杯果汁，白开水，嘴都淡出鸟了。”
吴市长摆摆手，示意工作人员去办，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丁义珍，犯人心情好，交代得就多，这几的文件加这一笔，可比连夜审讯管用得多。
丁义珍靠在椅子上，等门关上后，才慢慢把视线落到那两摞文件上，果汁没来，他也没催，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，这盘棋还没下完，他手里还压着一张牌。
又过了两个时，他忽然朝门口喊：“来人，我要见李达康。”
工作人员把话递到市委办时，李达康正在办公室和方勇祥通电话，讨论光明区土地招拍挂的节点，听完汇报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：“不见，他还有脸提我？”
话虽这么，他心里清楚，丁义珍这人从不打空牌，沙瑞金刚到汉东，丁义珍就当众给他这个前任书记脸上抹黑，这笔账他还没算，现在倒好，人关在留置中心，还敢指名要见他。
李达康在办公室走了两圈，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市委办的人追出来：“李书记，真去？”
李达康脚步没停：“去，我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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