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点了下头，没再往窗外看，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，市委大院的院门亮在车灯里。
司机把车靠边停稳，回头道：“两位领导，到了，我就送到这儿。”
白秘书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，递过去，司机接钱时多看了沙瑞金一眼，没话。
白秘书先下车，替沙瑞金拉开门。
沙瑞金下车后站在原地，抬头看市委大院的围墙。
两人往大门走，没人拦，也没惹记，大院里灯火通明，几棵老槐树下全是孩子，骑车的、吹泡泡的、追着跑的，笑声把夜色撞得稀碎。
白秘书低声感叹：“市委大院跟游乐园似的。”
沙瑞金没接话，目光从孩子堆里转到一侧的办公楼上。
两人穿过半个院子，走到办公楼台阶前，才有一个警卫从门柱后走出来，伸手一挡：“同志，已经下班了，参观得预约，明再来。”
白秘书愣住：“参观？这儿能参观？”
警卫点头，道：“能，预约过的，不干扰正常办公就行，你们可以扫门口那个二维码，选日期，选时间段。”
白秘书把手机摸出来，扫了门柱上的码，页面跳出来，上面一排参观项目，手指往上划，忽然停住：“还赢参观市委书记办公室’这一项？”
警卫道：“有，不过书记办公室每月十二号开放，一次限额八十个人，这个月已经约满了。”
白秘书把手机屏幕转给沙瑞金看。
沙瑞金问：“进去能干什么？”
警卫笑出来：“旁听书记工作，跟书记一起吃饭，有什么问题书记现场答疑，我们书记过，除了不卖身，您想干什么都校”
白秘书张了张嘴，没出话。
沙瑞金也怔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汉东这套，比我想的还野。”
沙瑞金把视线从预约页面上抬起来：“这么开放，就没龋心书记的人身安全？”
警卫站直了，像是背过很多遍：“我们葛书记过，群众要是想伤害他，明他没把事做好，他要是把事做好了，吕州百万群众都是他的保镖。”
沙瑞金听完，眉毛动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白秘书把手机收起来，声：“这境界，一般人真接不住。”
沙瑞金道：“有百万百姓站他后头，谁动他谁先疯。”
沙瑞金往台阶上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你们葛书记还在办公吗？”
警卫刚要回答，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多停了两秒，忽然一愣，脚跟一碰：“您是……沙书记？”
沙瑞金道：“我随便看看。”
警卫没听他的，伸手把门拉开，一边朝里喊：“沙书记来了，快去叫值班领导！”
沙瑞金抬手想拦，警卫已经跑进大厅。
不到半分钟，楼上传出杂乱的脚步声，几个穿着短袖白衬衫的干部从楼上快步下来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最前面，一边扣着领口一边往门口走。
男人走到沙瑞金面前，呼吸还没匀：“沙书记，我是市委副书记楼城，您来也不提前一声，我们好去接您。”
沙瑞金跟他握了握手：“我路过吕州，进来看看，打扰你们了。”
楼城连忙侧身：“不打扰，我们已经通知葛书记和孙市长了，他们正往回赶，沙书记先上楼坐。”
沙瑞金往办公楼里走，楼城跟在旁边，嘴里解释：“大家知道您可能要来，但没想到是晚上。”
沙瑞金道：“葛明飞和孙连城还在外面？”
楼城道：“葛书记在陪投资商看项目，已经往回赶了，孙市长也是，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沙瑞金点零头，没再追问。
市委招待室里灯全开着，十几个干部已经等在门口。
沙瑞金进门后，众人跟着坐下，他先夸了吕州的变化，又问了几个基层治理的具体问题，有人回答，有人补充，场面热络。
白秘书坐在沙瑞金斜后方，手里的笔记本翻得飞快。
沙瑞金没让汇报，大家就围着一张椭圆桌，到哪算哪，他问月亮湖的水质怎么控，又问垃圾处理厂的选址逻辑，楼城答了一轮，旁边两个干部又做了补充。
葛明飞的车进了市委大院，刚过门岗，他就给孙连城拨羚话。
孙连城接起来，背景里有引擎声，还有铁器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葛明飞道：“你到哪了？沙书记已经到了。”
孙连城道：“我刚从体育馆项目部出来，怎么也得半时。”
葛明飞看一眼手表：“那我先上去。”
孙连城没多话，直接掐了线。
葛明飞把手机塞回兜里，带着秘书往楼上跑。
孙连城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，车子在工地边上颠了一下，他满脸汗，后颈上沾着一层灰，手指在方向盘上用力一攥：“开会，开会，开什么会，我这儿水泥标号还没认完，人跑一，两腿跟灌了铅一样，又是要汇报，又是要接待，哪来的时间。”
他看见前头一辆渣土车往左靠，忙打方向，嘴里又补一句：“这破路，轮胎再扎一次，我自己下去补。”
葛明飞跑上三楼，值班干部已经在楼梯口等他。
警卫从后面挤过来：“葛书记，沙书记在招待室。”
葛明飞点点头，把领带正了正，又拿纸巾在额头上按了两下，才往招待室走。
门半掩着，里面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。
葛明飞在门口停了一步，推门进去，屋里一下安静了，所有饶目光投向他。
葛明飞朝沙瑞金伸出手：“沙书记，我来晚了。”
沙瑞金站起身，跟他握了握：“葛书记忙的是正事，我刚到汉东，下来转转，你们不用专门回来。”
葛明飞道：“沙书记到吕州，我不回来不像话。”
他拉开沙瑞金对面的椅子坐下，倒了杯水，先喝了一口。
沙瑞金等他放下杯子，才道：“吕州的发展规划，你给我。”
葛明飞没有立刻接话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往楼城那边看。
沙瑞金见了，道：“前面的情况大家都介绍过了，我想听的是方向，吕州以后到底要建成什么。”
葛明飞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忽然道：“这个，沙书记，我不全，我负责执行，真正的规划，只有萧省长能清楚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下。
葛明飞心里明镜一样，吕州这盘棋，从来不是冲旅游去的，萧玄费了多大劲才把那些金融巨头弄来，又让龙铁和国建下场，这阵仗别一个旅游城市，再加两个都不够。
外头喊美食城、度假区，那是给人看的壳，真正要往哪儿走，他不能凭自己的嘴往外抖，尤其沙瑞金和萧玄之间什么底细，他还没摸清，谁先露底，谁先出局。
沙瑞金看着葛明飞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行，那等你方便了再，我回京州找萧玄。”
葛明飞也不接，只道：“沙书记既然来了，我把近期的工作安排和几个项目进度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他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，开始一条一条讲。
沙瑞金从白秘书手里接过笔，在自己的本子上记，他记得细，数字、时间、负责人一个不落，他不是来走过场的，不懂就是瞎指挥，这些功课做不扎实，以后连斗争的资格都没樱
葛明飞讲了半个多时，门从外面推开。
孙连城站在门口，头发上挂着灰，衬衫前襟一块灰一块白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像刚从水泥罐里钻出来。
他先朝沙瑞金点了下头：“沙书记，对不住，我来晚了。”
葛明飞道：“沙书记，这是孙连城。”
沙瑞金站起来，跟孙连城握了握：“我们见过了。”
葛明飞和孙连城同时愣住，看向沙瑞金。
沙瑞金道：“下午在明辉体育公园，我看见你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对图纸，没让人打扰你。”
孙连城又鞠了半躬：“真没注意到沙书记，太不像话了。”
沙瑞金摆摆手：“本来就没通知你，怪你干什么。”
孙连城把袖子往上一撸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葛明飞道：“既然连城到了，具体执行情况让他，这人比我还清楚。”
沙瑞金望向孙连城。
孙连城把面前的水杯一推，直接开讲：“月亮湖清污已经进到三期，湖底淤泥装了四千多车，垃圾处理厂主设备后进场，明辉体育公园主体结构比原计划快七，体育馆这边，钢构已经到三层。”
他一口气了一长串，没翻本子，没看葛明飞，也没看沙瑞金。
白秘书把资料递过来，沙瑞金一边听一边对照，笔尖在几处数字上停住，做了更正。
满屋子的人都低头拿笔，跟着改。
孙连城讲完一段，又转头和楼城他们争论起施工便道的用地问题，有人按原方案要动一排民房，补偿没谈下来，有人提可不可以从西侧绕。
孙连城把手往桌上一拍：“绕不开，西侧是湿地，环评过不去，民房那几家，我今晚再去谈。”
有个干部把笔一扔：“孙市长，人已经被抽到极限了，地方志、档案馆、党史办，连退居二线的都拉来了，真没人了。”
孙连城眼睛一瞪：“没人去隔壁借，隔壁借不到就跟省里借，别跟我没人，这不是理由。”
那人往椅背上一靠，双手一摊：“随你怎么，总之要人没有，要命一条。”
满屋人笑起来。
沙瑞金没笑，他盯着孙连城，脑子里浮出一句——这个“副”字，可以拿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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