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靠进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：“上级往检察院充人，就是在挖高育良的根，公检法三块，先拆检察院，把季昌明那尊泥菩萨搬走，再加上先来的田国富，明牌已经甩到汉东纪委脸上。”
白秘书听得后脊梁发紧，沙瑞金却没停：“高育良不能看，公安厅厅长祁同伟，他的学生，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，他的秘书，公检法里还有两家握在他手里，检察院一丢，他顶多少条胳膊，还没断气。”
白秘书合上笔记本，插了一句：“岩台那边，陆明书记已经稳住了，他以前是顾省长的人，现在跟萧玄也走得近。”
沙瑞金道：“陆明这个人有本事，岩台的问题比别处都重，顾省长和萧玄把他顶上去，省委也认，他现在跟我不远不近，正常，我还没表态，他要是先扑过来，反倒轻了。”
沙瑞金拧开茶杯盖，看茶叶浮沉：“岩台老百姓对陆明的热情，比莫长武当年在冯州还高，你想想，他一上任就能从省里拿几十亿，地震后那么短时间把营商环境捞回来，这种人不简单，但离我这盘棋，还差着段位。”
沙瑞金把茶杯放下，白秘书翻了翻行程单：“书记，下一站去吕州，吕州现在是葛明飞在管，萧玄那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之一。”
沙瑞金点点头：“去吕州，我去会会这个葛明飞。”
考斯特驶入吕州市区时，已经黑透了。
车窗外灯河一样铺开，路边塔吊的轮廓映在夜空里，工程车排着队从辅路驶过。
沙瑞金把脸贴到玻璃前，沿街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片工地，围挡上亮着白色的灯带，机械臂在灯下缓缓转动。
白秘书也凑过来看，嘴里声数着塔吊的数量，数到二十几的时候，沙瑞金忽然拍了拍驾驶座靠背：“停车，我下去走走。”
司机把车靠边停稳，沙瑞金只带了白秘书下车，朝司机摆摆手，考斯特尾灯一暗，汇进主路车流里去了。
两人走到一座跨江大桥上，桥面两侧的人行道挤满了市民。
大人抱着孩子，老人拎着水壶，年轻人举着手机，全往江里看。
江心作业平台上，十几台挖机和推土机排成两列，正把白挖出的土方往运输船上推，机械臂此起彼伏，江面上灯影乱晃。
沙瑞金扶着桥栏杆，看了一阵：“这地方，像早年夏市和泉城刚起势的时候，满城都是劲。”
一辆出租车慢慢滑到两人身后，车窗降下来。
司机探出脑袋，先来了一句英语，又换韩语，再换日语，接着是泰语和马来语，最后用粤语问：“两位坐车吗。”
白秘书回头，压了压手：“我们本地人，汉语就校”
司机把车窗又降了一截：“早嘛，害我白背了那么多。”
沙瑞金笑出来，拉开车门坐进后排。
车子刚起步，一个交警从路边闪出来，拿手电往车窗上一晃。
司机把车窗降到一半，交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：“第三次了啊，微笑，微笑，过多少遍了。”
司机立刻把嘴角往上提，露出八颗牙。
交警把手电移开，挥挥手放校
沙瑞金和白秘书从后视镜里对视一眼，谁也没话。
司机把车拐进主路，才哼了一声：“多笑，乘客满意，他们也不罚，这规矩，我不比他懂。”
沙瑞金往椅背上一靠：“师傅，你这车有点儿意思。”
司机用下巴朝前挡风玻璃方向一抬：“两位看见没有，就那两张一百的，萧玄省长和他夫人坐我车时候给的车费。”
白秘书顺着看过去，果然在风挡边角上看见两张百元大钞，嵌在水晶框里，车内的阅读灯一照，纸张发着柔光。
白秘书道：“你把它裱起来了。”
司机来劲了：“那可不，萧玄省长跟我，吕州以后外国投资客多，你学点外语，见什么客什么话，生意肯定好，我当时还觉得他逗我玩，回头就买了书学，现在英语、韩语、日语、泰语都敢张口，最次也能背两句，外国人一听高兴，费给得那叫一个狠，你们瞧，这两个月我光是拉外宾，挣了万把块。”
沙瑞金看着那两张钞票，忽然道：“他一句指点，你几个星期顶别人干几个月。”
司机拍了拍方向盘：“所以后来坐我车的人，都要重走一遍萧玄省长当年视察的路线，我都带了多少批了，公交公司还要开专线，就疆玄线’。”
司机把车载音乐打开，凤凰传奇的《苹果》从音响里炸出来，整个车厢都在震。
沙瑞金身子一僵，白秘书连忙探身：“师傅，换个别的。”
司机伸手切了首慢歌，声音轻下去。
他往左侧并线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咱们第一站，王子竞技体育主题公园，萧玄省长亲自点名的项目，龙铁总公司承建，一个月前那地方还是片野草滩，现在主题公园起来一大半，旁边的楼盘都拔了十层。”
白秘书道：“这速度和质量能保证吗。”
司机一摆手：“有萧玄省长和龙铁总督办压着，谁敢在工程上偷工减料，吕州人盯着，那地基打的，跟往地里种钢筋似的。”
司机忽然往车窗外一指：“看见没，那边工地上站着的人，孙连城市长，大晚上还在地里转，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沙瑞金侧头看过去，果然有个人影站在探照灯下，头戴安全帽，手里举着图纸。
司机又开始了：“孙市长上任第一，电车就被人偷了，就停市政府门口，前后没二十分钟，车没了，后来调了半条街的监控，人是在两个摄像头中间把车顺走的。”
白秘书听傻了：“这也太寸了。”
司机笑得更欢：“这算什么，萧玄省长和葛明飞书记请投资商吃饭，俩人口袋里凑不出两百块，就这水平，不耽误吕州现在满城工地。”
沙瑞金和白秘书靠在座椅上，互看一眼。
沙瑞金低声了一句：“这汉东，真邪性。”
白秘书望着窗外倒湍灯火，喃喃接道：“歌邪性，人也邪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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